第15章 拒絕合作(2/2)
「你們找我,是因為安德森教授的病被我治好了,是因為史蒂文斯教授的研究數據證明了我的方法有效。但這個研究之所以能出數據,正是因為每一個受試者都是我一個人親自辨證、親自選穴、親自施針。史蒂文斯教授在研究設計階段提過隨機對照的方案,我拒絕了。我告訴他,如果讓一個拿到手冊的針灸師去隨機扎針,最後出來的結論就是針灸對偏頭痛有一定效果但個體差異大、證據等級不高。那樣的結論不是針灸的真實效果,是你們那本手冊的效果。」
「你們要做的不是幫我賣品牌,是幫我證明這套方法為什麼必須由會辨證的人來操作。這才是最值錢的東西。你那本手冊教不會人辨脈象,辨不出寒熱虛實就是把人當穴位圖在扎,這套體系真正的門檻是辨證,不是進針角度。你把這個門檻寫進手冊里,就不是三周的培訓,是三年。」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完,客廳里安靜了幾秒。麥可·陳的財務助理合上了計劃書,記錄員把平板放在膝上,沒有再敲鍵盤。
「您的意思是拒絕合作?」麥可·陳的聲音依然平靜。
「不是拒絕合作,是拒絕你們現在這種合作方式。如果你們願意把培訓周期拉長到三年,把辨證論治的內容放進標準化體系里,我們可以繼續談。如果只是想買我的名字去貼牌,那我沒什麼興趣。」
麥可·陳合上計劃書,站起身。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臨走時在門口停了一下。
「賈醫生,您對資本的警惕我能理解。不過融資窗口不會一直敞開。如果您改變主意,我很樂意重新坐下來談,只是估值和我們對技術門檻的界定可能會重新調整。」
賈雯雯送走貝內特資本一行,立刻給劉律師打了電話。
劉律師聽她講完整件事,電話里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話:「他們給你的不是合作協議,是收購前期的盡職調查。」
「什麼意思?」
「先簽技術顧問協議,拿到你父親所有臨床數據的整理權和品牌授權。等標準化方案做出來,培訓和運營的人選全部換成他們自己的人,你父親就從一個不可替代的臨床核心變成一個可以被替換掉的品牌掛名。他占的那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到下一輪融資的時候會被優先股稀釋。這在醫療投資圈是很標準的操作,先用顧問協議綁定核心資產,然後用標準化方案把這個資產從人身上剝離。」
賈雯雯掛掉電話,把劉律師的話轉述給父親。賈國良正坐在茶几前整理下午用過的病歷記錄,聽完沒什麼特別的反應。
「他們不懂一件事。我這套方法,最有價值的部分不在穴位配方上,在我每天摸完脈、看完舌苔之後做的那一連串判斷。穴位圖能抄走,判斷抄不走。手冊可以印幾千本,辨證經驗替不了。」
賈雯雯知道父親不是在說氣話。他說的是事實。就像安德森教授在研究方案里寫的那句話,研究的針灸操作由賈國良醫生本人實施,暫不具備多操作者標準化的條件。
但事實不能當飯吃。貝內特資本不會善罷甘休,他們能出到技術股百分之二十,就說明已經詳細評估過父親這套體系的市場價值。如果他們發現無法通過合作拿到辨證論治的核心技術,下一步就可能是用另一種方式進入替代醫學這個賽道,同時擠壓他們這些小範圍研究者。
何醫生知道了這件事,當天晚上就打電話來。她說了一件事:去年舊金山那家被貝內特看上的中醫連鎖,正是因為拒絕了他的收購方案,後來被另一家接受他投資的新連鎖用價格戰和商業保險合作協議擠出了市場。那家老牌連鎖做了十五年,最後只撐了半年。
「這不是今天開始的事,也不會是明天結束的事。」何醫生說,「你現在要做的不是應付這一個人,是趁貝內特還沒有把第二家扶持起來之前,把你自己的臨床證據系統整理完。CALE考試的實操評分標準里就有辨證邏輯這一項,你只要把病歷和考試大綱逐條對應,就是現在應該做的事。」
賈國良聽完何醫生的話,把茶几上那本翻舊了的考試大綱重新翻開。他翻到中醫內科學那一章,在消渴病辨證論治的條目旁邊,用鉛筆寫了一行字:092號病例,上消證,肺熱津傷。取手太陰、手少陰經為主。清上焦熱,養陰潤燥。
這行字寫完,他似乎想起什麼,又翻回去一頁,把「病歷需體現證候要素與選穴的對應關係」這句話的下方用鉛筆劃了一道線。然後他找出何醫生送來的那批低收入老年保險病歷,一份一份地對著評分標準重新審了一遍,凡是辨證依據沒有寫全的地方,全部補上。
黃彼得的拜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是周三晚上來的,一個人,沒帶公文包,手裡拎著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他自己烤的巧克力曲奇。他說這是他女兒教他做的,形狀不太規整但味道不錯,特意帶來給大家嘗嘗。
馬美玲接過曲奇,轉身去廚房泡了壺鐵觀音。黃彼得在沙發上坐下來,說今天不是來看胃的,是想跟賈醫生聊點其他事。他把茶杯轉了兩圈,終於開口。
「貝內特資本上周五跟醫學院接觸過了。他們提出要資助建立一個替代醫學研究中心,前提是研究中心需要採用可標準化的治療方案和對所有臨床數據進行開放共享。」
賈雯雯把這句翻譯完,心裡咯噔一下。開放共享臨床數據聽起來很學術,但操作起來,就是把父親和安德森教授辛辛苦苦做的辨證分型研究數據全部公開。一旦數據公開,貝內特就可以繞開父親,直接委派他自己的團隊,用這些數據分析出針灸治療針對單個症狀的最常用穴位組合,然後直接拿去培訓針灸師。父親說的「辨證替不了」,在數據層面就被人繞過去了。
「學院怎麼回應?」賈雯雯問。
「安德森教授拒絕了他。理由是研究仍在進行中,數據尚未完成同行評審,不適合對外公開。」黃彼得推了推眼鏡,「他用了『為時尚早』這個詞,但麥可·陳應該不會就此輕易放棄。」
「他下一步會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