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拒絕合作(1/2)
貝內特資本的人比預想中來得更快。
那天賈國良正在何醫生的診所里幫幾個老病人做針灸調理。何醫生這間診所開在聖蓋博一條不起眼的街上,門面不大,候診區只有四把椅子和一張舊茶几,但病人不少,多是附近的中老年華人,也有幾個聽朋友介紹來的墨西哥裔和白人。賈雯雯坐在候診區角落裡幫何醫生整理病歷檔案,手機響了。她接起來,對方自我介紹說是貝內特資本的執行副總裁,叫麥可·陳,姓陳但不會說中文,是第三代移民。
「我們對賈醫生在UCLA醫學院的研究項目很感興趣,」麥可·陳的聲音很職業化,「不知道能不能約個時間見面聊聊?」
賈雯雯問他具體對哪個方面感興趣。
「整個項目。我們公司在關注替代醫學領域的投資機會,賈醫生的臨床數據和安德森教授的影像學研究結合起來,有商業化的潛力。我們想探討一下合作的可能。」
賈雯雯把話轉述給剛收完針的父親。賈國良正在洗手,聽完皺了皺眉。
「投資?他們想投什麼?」
「他說的是整個研究項目。」
「研究項目是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在做,他們要找人談也應該去找他們。」
「他說主要是想跟你談。」賈雯雯頓了頓,「我覺得可能沒那麼簡單。貝內特資本在醫療投資圈的名聲不太好,他們專門做收購、整合、再出售,把小的醫療機構打包成連鎖品牌,然後賣給更大的公司。何醫生跟我說過,去年他們差點收購了舊金山一家中醫連鎖,最後因為內部意見不合才不了了之。」
賈國良擦了擦手,沉默了一會兒。
「讓他來吧,反正都是要見面的,早來早清楚。」
約定時間是周三下午三點。麥可·陳帶了三個人來:一個負責市場分析,一個管財務,還有一個不怎麼說話的年輕人,從頭到尾只負責記錄,偶爾抬起平板電腦對著賈國良的方向拍幾張照片。
麥可·陳坐下來的第一句話很直接。
「賈醫生,我們做了功課。您在過去幾個月里參與診療的病例超過五十例,有效率非常可觀。安德森教授的fMRI研究也提供了神經影像學的客觀證據。我們認為,您所代表的這套針灸治療體系,如果能進行標準化複製,有可能在替代醫學市場上占據重要份額。」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過來。賈國良聽完,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你們說的標準化複製,是什麼意思?」
麥可·陳顯然早有準備。他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裝訂精美的計劃書,封面上印著貝內特資本的logo和一行標題。
「核心思路很簡單。我們把您的針灸方案,包括選穴配伍、進針深度和角度、留針時間—,做成一套標準化操作手冊。然後招募一批有加州針灸師執照的針灸師,經過短期培訓,統一按照這套手冊去操作。這樣您的治療體系就能脫離您個人經驗的限制,實現規模化複製。我們計劃第一批在洛杉磯、舊金山和聖迭戈各開兩家旗艦店,每家店配備三到四名針灸師,統一使用『賈氏針灸』的品牌。前期投資由貝內特資本全額承擔,您以技術入股,占百分之二十。診所正式運營後的利潤按股權比例分配。我們預計十八個月可以實現盈利,三年內完成品牌出售。」
賈雯雯把這段話逐句翻譯完,心裡已經在替父親算帳了。百分之二十的技術股看起來不低,但品牌、供應鏈、運營團隊全都控制在貝內特手裡,父親對診所的治療方案、醫師培訓、藥材採購幾乎沒有發言權。
「還有一件事,」麥可·陳補充道,「我們注意到您目前還沒有加州針灸師執照,所有診療都是在研究項目框架內進行的。貝內特資本可以和您簽署一份正式的顧問僱傭協議,以臨床技術顧問的身份幫助辦理工作簽證和後續的執照申請。這是您合法留在美國執業最便捷的路徑。」
賈國良沉默了一會兒。
「你們的意思我明白了。你們想把我的針灸方案寫成一本手冊,然後讓拿到手冊的人照著做,號稱都能達到相同的效果。」
「就是這個意思。」麥可·陳點了點頭。
「那我提一個問題。你們的手冊,能不能教會一個針灸師怎麼辨寒熱虛實?」
麥可·陳愣了一下,顯然沒預料到這個問題的方向。
「如果一個病人走進診所,說偏頭痛,你們的針灸師翻開手冊,看到偏頭痛那一頁寫著太沖、俠溪、率谷幾個穴,就照著扎進去。但如果這個病人不是肝陽上亢,是氣血不足呢?手冊上有沒有寫怎麼區分這兩種證型?有沒有寫氣血不足的脈象是什麼樣子的?舌苔是什麼樣子的?如果病人同時還有脾胃虛寒,扎太沖的時候要不要調整手法?這些手冊上都能寫出來嗎?」
麥可·陳被這一連串問題堵住了。他帶來的那個市場分析人員試圖翻開計劃書的附錄查找什麼,但賈國良沒有等他。
「你們找我,是因為安德森教授的病被我治好了,是因為史蒂文斯教授的研究數據證明了我的方法有效。但這個研究之所以能出數據,正是因為每一個受試者都是我一個人親自辨證、親自選穴、親自施針。史蒂文斯教授在研究設計階段提過隨機對照的方案,我拒絕了。我告訴他,如果讓一個拿到手冊的針灸師去隨機扎針,最後出來的結論就是針灸對偏頭痛有一定效果但個體差異大、證據等級不高。那樣的結論不是針灸的真實效果,是你們那本手冊的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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