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問題(1/2)
中午快收診的時候,何醫生在前台喊賈雯雯,說外面有人找。不是病人,是一對父子。父親看起來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藍色工作服,左手拉著一個大約七八歲的男孩。男孩低著頭,雙手不自然地垂在身側,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握著什麼東西。
賈雯雯把他們請進診室。這位父親姓魏,在聖蓋博一家汽修廠做噴漆工。孩子叫魏平安,三年前從國內接過來,出生時早產導致輕度腦性癱瘓,四肢肌張力偏高,尤其雙手精細動作受限,握筆寫字困難,在學校常被同學笑。已經在美國做過兩年多的物理治療和作業治療,進步有,但很慢。
魏師傅把一沓病歷放在桌上。裡面有兒科神經科醫生的診斷報告、物理治療師的評估記錄,還有幾張學校老師寫的觀察便條。最下面一張是社區中心的義診反饋表,表格末尾有一行手寫的英文,字跡娟秀,是蘇珊寫的:請帶小平安去找賈醫生看看,也許針灸能幫到他。
「蘇珊說你治好了很多人的頭痛和腰痛。我不知道針灸能不能治我兒子這個病。我就是想問問,如果可以,我排個號。」
賈國良沒有立刻回答。他讓小平安坐好,把手伸出來。孩子的雙手肌張力確實偏高,前臂旋前時阻力明顯,手指握力有但精細控制差。舌質淡,舌苔薄白,脈細弱。他在病曆本上寫下辨證要點:先天不足,肝腎虧虛,筋脈失養。腦癱在中醫里屬於五遲、五軟範疇,病位在腦,病根在腎,但涉及肝主筋、脾主肌肉的綜合失調。這個孩子的核心問題是先天之精不足,後天脾胃運化也弱,氣血不能濡養筋脈。
「能治,但時間會比較長。」賈國良收回手,「針灸可以調節他的肌張力,改善神經肌肉協調。不過你要有準備,一周至少來兩次,關鍵不在我扎幾次,在於你能不能堅持帶他來。」
魏師傅愣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說從平安出生到現在,他一個人打三份工,最遠的時候在河濱縣上班,下了班開一個小時車回聖蓋博,就為了省下租房的錢,攢下來的每一分錢都花在孩子的康復治療上了。他的妻子在國內還有工作,每年只有春節才能來一趟,陪孩子不到一個月又要走。他說他不怕花錢,他怕花了錢沒有用。
賈國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站了起來。
「我今天不收你的錢。先給平安扎一次,你回去看看他的反應。如果有效,下次來再按診所的標準收費。如果沒效果,你也不虧。」
何醫生在旁邊聽見這句話,沒有任何阻攔。她只是讓賈雯雯在病歷備註里註明:首次治療按擴展病例處理,免收診療費,針灸耗材由診所承擔。
第一次治療,賈國良取了百會、四神聰、風池、合谷、足三里、陽陵泉,都是小兒腦癱針灸治療的常用穴位。百會穴在頭頂正中,是督脈的要穴,督脈入絡腦,針刺百會可以直接調節腦功能,醒腦開竅。四神聰在百會前後左右各一寸,是經外奇穴,專治腦源性疾病。風池穴在枕骨下緣凹陷處,是膽經和三焦經的交會穴,能疏通頭部經絡。合谷和陽陵泉分別主上肢和下肢的運動功能,足三里用來補益後天之氣。所有進針都是淺刺不留針,針尖碰到筋膜層就停止推進,採用疾進疾出的手法,不捻轉不催氣。小兒形氣未充,針法以輕淺為宜。
小平安趴在父親腿上,害怕得閉緊了眼睛。第一針百會紮下去的時候他哼了一聲,但沒有哭。第二針四神聰的時候他的手動了一下,魏師傅趕緊握住他的手腕。第三針風池的時候他忽然說了一句「爸爸,頭上有東西在爬」。魏師傅抬頭看賈國良,賈國良說那是針感,說明他頭部經絡沒有完全堵死,信號還能傳。
整個治療過程大約二十分鐘,從這間診室出來時孩子還是怯怯的,但比進門時鬆了一些,不是姿勢變鬆了,是眼神不那麼繃著了。魏師傅簽完病歷,拉著兒子的手離開。賈國良站在窗邊,看著一大一小兩個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榕樹蔭里。何醫生在後頭說了一句話:這孩子跟當年那個高熱驚厥的男孩一樣,都是被你撿回來的。
周五這天,何醫生把加文寄來的一份文件放在賈國良面前,是保險公司關於針灸類別的最新審核結果。「中醫辨證針刺治療」這個新目錄正式通過了。這意味著以後凡是持有加州針灸師執照的醫師,只要按辨證分型的標準化格式記錄病歷,就可以用這個類目申請報銷,不再需要被籠統地歸類為「替代醫學」或者「非常規療法」。
賈國良沒來得及說什麼——他正在給一個腰痛患者起針,手套還沒摘。只是用胳膊肘推開診室的門對何醫生說,這個目錄的關鍵不在名字,在你和林醫生他們以後能用這個目錄直接開病歷,不用再反覆說明自己的臨床邏輯。何醫生把那份通知複印了四份,一份貼在候診區的公告欄上,一份鎖進檔案櫃,一份寄給加州針灸師協會備份,最後一份帶回了自己家。
同一天下午,賈雯雯在公寓裡收到了劉律師的郵件。加州針灸局根據她提交的完整申訴材料,裡面包括了倫理審查委員會的研究豁免文件、安德森教授和史蒂文斯教授的研究方案批准備案、以及父親的全部CALE考試和執照記錄——正式撤銷了之前關於無證行醫的全部投訴。裁決書末尾加了一段話:涉事針灸師的臨床操作均在獲批的研究項目框架內完成,其隨後取得的加州註冊針灸師執照亦已通過本局審核,投訴事項不成立。如果有任何人再次以此事由向針灸局重複投訴,該局將直接予以駁回。
她把裁決書列印出來,放在茶几上。馬美玲拿起來正反看了一眼,說你這些洋文的紙跟你爸的病例本子不一樣,他的紙是黃的,你這紙白得像醫院裡的牆。賈雯雯說我爸的紙是黃的是因為記了幾十年翻了幾百遍、被艾葉水和指頭上的中藥材染了一遍又一遍;我這張紙白是暫時的,等再過幾十年,它也會舊。馬美玲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把裁決書用一個舊文件袋裝好,放進茶几抽屜里,跟那份工作簽證續簽回執放在一起。
周六,賈國良去何醫生診所,發現付建國已經在候診區等了。這是他第三次複診,胃食管反流症狀已經減輕了大半,白天泛酸基本消失,夜裡偶爾還有一點反食,但不再影響睡眠。他說他老婆發現最近一周他睡覺的時候枕頭從兩個減到了一個,這個變化比他自己的主觀描述更直觀。他這周只吃了三顆奧美拉唑,而且是出差在外不方便煮粥的時候才應急用的。
賈國良號完脈,注意到肝弦脈象開始變軟,舌苔減退至薄白,在原方基礎上稍作了調整:去內關,加三陰交。內關主降逆止嘔,泛酸緩解後可以暫時減去;三陰交在足內踝上三寸,肝脾腎三經交會,可以鞏固肝脾的協調功能,防止症狀反覆。
付建國接過列印好的新病歷記錄,低頭看了一會兒。上次來看診時他已經熟悉了診所這套流程——每個初診病人都會有一份電子病歷,裡面是賈雯雯翻譯整理過的對話記錄、辨證分型和穴位組合,所有跟他身體有關的描述都在上面寫得清清楚楚。他忽然跟賈雯雯說了一句話:以前去看別的醫生,病歷上寫的什麼我都不知道。你父親讓我看到了我自己的脈象和舌苔長什麼樣。
賈雯雯照例把這句話翻給父親聽。賈國良放下手裡的艾條。
「病曆本來就應該讓病人看懂。看不懂的病歷,是醫生寫給保險公司看的。看得懂的,才是寫給病人看的。」
下午四點多,賈國良提前了一刻鐘結束門診收拾東西——不是下班,是跟安德森教授約好了,下午五點在醫學院那邊有場小規模的學術討論。何醫生知道他今天要去學院,提前把一份加文寄來的最新保險結算報告放在他包里,說你要是碰到安德森順便把這個預審結果給他看一下,新目錄正式通過之後,他們這些研究人員的擴展病例觀察也有更穩定的資金保障了。
推開會議室的門,他發現除了安德森和史蒂文斯兩位教授之外,長桌對面還坐著一個不認識的人。那人戴著方框眼鏡,面前放著一本攤開的筆記本,封面左側印著UCLA醫學院的標誌,右側潦草寫著:系統綜述——針灸對慢性偏頭痛的臨床證據評估。
安德森站起來介紹,這位是循證醫學中心新來的研究員菲利普·陳博士,主要方向是臨床證據的系統綜述和薈萃分析。陳博士最近正在做一個項目,評估各類非藥物干預對慢性偏頭痛的臨床證據等級,針灸部分是重點章節。他今天來,是想聽聽臨床一線針灸師的意見。陳博士在聽介紹的過程中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反光遮住了他眼神的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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