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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鄭副校長的電話(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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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雯雯把推介會紀要的終稿文件又檢查了一遍,確認所有聯繫人的郵箱地址都沒有拼寫錯誤,然後點擊了發送。電腦屏幕上閃過「郵件已送達」的提示,她合上筆記本,揉了揉眼睛。窗外天已經黑透了,院子裡傳來馬美玲收衣服的聲音,衣架在鐵絲上滑動,發出細碎的金屬摩擦聲。

茶几上還攤著那張祖父的處方箋。賈雯雯把它拿起來,對著燈光又看了一遍。紙張在燈下透出細密的纖維紋理,墨跡滲進紙纖維深處,每一筆的起落都清晰可辨。她忽然想到一件事:祖父當年寫這張處方箋的時候,用的墨是禹州本地產的松煙墨,紙是河南本地的桑皮紙。墨里的松煙顆粒粗細決定了筆畫的濃淡,紙里的桑皮纖維長短決定了紙張的韌度。這些東西在祖父的時代不需要被寫進任何標準里,因為墨匠和紙匠就在同一條街上,藥農和坐堂醫生就在同一個村子裡。現在這些都需要被寫成數據、譯成英文、附上質檢報告,才能在另一個體系里被承認。

她把處方箋重新夾進手機殼後面,走到院子裡透氣。馬美玲正在收最後一件衣服,看見她出來,指了指廚房灶台上的蒸鍋:「鍋里給你留著飯。酸菜燉粉條,你王大叔上午送來的酸菜,比唐人街買的那袋強多了。」

賈雯雯盛了碗飯,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吃。酸菜是王老太太用禹州本地的長白菜醃的,發酵時間比工業化生產的酸菜長,酸味更柔和,帶著一點自然發酵產生的回甘。她在洛杉磯也吃過何醫生從超市買回來的袋裝酸菜,那個酸是醋酸兌出來的,沖鼻子,沒有層次。她想起父親前幾天說的那句話:換了個地方,連蘿蔔都變了味。不是手藝的問題,是水土的問題。

第二天上午,賈國良獨自去了一趟禹州市中藥研究所。

研究所坐落在城東一片老工業區里,辦公樓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建的四層磚混結構,外牆刷著淡黃色的塗料,窗框是綠色木框的,有些地方漆皮已經翹起來了。院子不大,花壇里種的不是觀賞植物,全是藥材標本,黃芩、丹參、柴胡、地黃,每一叢旁邊都插著一塊小標牌,上面寫著學名、科屬和入藥部位。

孫主任在二樓的辦公室里等他。辦公室不大,靠牆一排鐵皮檔案櫃,櫃門上貼著標籤:禹白芷、禹南星、懷牛膝、丹參、黃芩。辦公桌上攤著一份還沒裝訂的研究報告,旁邊是一台老式桌上型電腦,屏幕保護程序是一張中藥化學結構式,不停旋轉。

「賈醫生,你上次讓我調的那批白芷含量對比數據,我已經整理完了。」孫主任從檔案櫃裡拿出一份剛列印好的報告,封面上的標題是《禹白芷與普通白芷歐前胡素含量平行對比試驗報告》。報告不厚,大約二十幾頁,每一頁都附了高效液相色譜圖,圖譜上的吸收峰標註了保留時間和峰面積。

「這批數據是我帶著學生做了四批試驗才整理完的。第一批試驗的時候色譜柱老化了,峰形拖尾,數據不能用。第二批換了新柱子,但樣品前處理的時候提取溶劑比例沒調好,回收率偏低。第三批才跑出穩定數據。你看這裡。」孫主任翻開到最後一頁的數據匯總表,「禹白芷的歐前胡素平均含量是百分之零點二三,普通白芷是百分之零點一八。你上次在郵件里說加州那邊慢性鼻炎病人用禹白芷通鼻竅效果更好,現在有數據可以解釋了,歐前胡素是白芷的主要活性成分之一,含量高出將近百分之三十,藥理效應自然更強。」

賈國良接過報告,一頁一頁仔細翻看。他看不懂色譜圖上的專業術語,但他能看懂那行平均值對比,百分之零點二三對百分之零點一八。這個差異放在學術界不過是一組統計數字,但放在他的臨床經驗里,就是那些慢性鼻炎病人在服藥後鼻塞減輕、頭痛緩解、能重新用鼻子呼吸的每一個晚上。他在病曆本上記錄的那些「鼻塞減輕」「通氣改善」「夜間可閉口呼吸」的隨訪備註,和孫主任這些色譜圖上的吸收峰其實指向同一個結論。

「這份報告能不能複印一份給我?推介會之後舊金山那家藥材進口商問我要產地藥材的活性成分數據,這份正好可以給他們。」

「沒問題。數據本來就是公開的。」孫主任把報告裝進一個牛皮紙檔案袋裡,「不過我有個建議。你們在洛杉磯做的那些擴展病例隨訪記錄,如果能把病人用藥前後的症狀變化跟這批含量數據整合到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道地藥材臨床適用性證據鏈。從化學分析到臨床反饋全部打通,這是之前國內任何一個藥材出口試點都沒做到的事。」

賈國良把檔案袋接過來,放在隨身背包里。他想起了何醫生診所檔案櫃裡的那批藥材加工工藝記錄和示範病歷集。如果能再把孫主任這批含量測定數據也歸檔進去,所有的證據就形成了一條完整的鏈條:從禹州的種植土壤開始,到蜜炙鐵鍋里的火候控制,到高效液相色譜儀上的吸收峰,再到洛杉磯診室里病人自述的「鼻子通了」的隨訪記錄。這條鏈條上的每一環都有獨立的編號和可追溯的記錄。

「孫主任,你們研究所的分析數據,能不能定期同步給何醫生診所一份?她在洛杉磯那邊正在跟保險公司對接藥材療效的補充材料。如果以後每批出口藥材都附帶一份你們研究所出具的質量驗證報告,審核流程會更順暢。」

孫主任想了想,說技術上沒有障礙。研究所的分析報告本身就是對外公開的,只要合作社同意共享,他可以直接把電子版發到何醫生診所的郵箱。他說著打開電腦桌面上的一個共享文件夾,裡面是按季度歸檔的中藥材質量檢測資料庫。「這個資料庫是前年建的,初衷是為禹州本地藥農提供免費檢測服務。現在賈醫生你們在海外做的臨床反饋正好可以補上資料庫里最缺的一環,藥材使用端的真實療效記錄。以後從這片地里收上來的禹白芷,不光有產地和加工數據,還有海那邊病患使用之後的切身反饋。」

回到村里已經是中午。賈國良路過合作社車間時,看見王大叔正蹲在門口吃麵。面是用搪瓷盆盛的,上面蓋了一層西紅柿雞蛋鹵,旁邊擱著兩瓣生蒜。王大叔看見他,用筷子指了指車間裡面:「你上次說的那套低溫烘乾線滿載處理量數據,我讓技術員整理好了。放在檔案室最裡面那個柜子里,按日期排的。」

賈國良走進檔案室。這間屋子不大,靠牆擺著一排鐵皮文件櫃,櫃門是米白色的,每格抽屜外面都貼著標籤:種植記錄、加工記錄、質檢報告、出口資質。他拉開貼著「加工記錄」標籤的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文件夾,每個文件夾脊背上都印著年份和批次編號。他找到王大叔說的那個文件夾,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手寫的設備運行日誌,日期欄、溫度欄、濕度欄、投料量欄、成品量欄,每一項都填得工工整整。字跡不是王大叔的,是他兒子的,王大叔說過,現在車間裡的設備操作和數據記錄都是年輕人在做,他兒子負責低溫烘乾線的日常維護和數據管理。

他把運行日誌從頭翻到尾,找到了烘乾線連續運轉期間的幾組投料量和成品量對照記錄。從這些數據里可以大致推算出烘乾線的實際處理能力上限,每天處理鮮品的能力有一個穩定的峰值區間,超出這個區間就需要增加班次或增開第二條產線。他在自己的筆記本上把這幾組數據抄了下來,在旁邊用紅筆標註:擴產之後如果年採購量翻倍,需要增加班次或增開第二條產線。這個技術細節他準備寫進給舊金山進口商的後續聯絡材料里,不能因為對方想多買就盲目承諾交貨期,必須把產能上限說清楚。

下午,賈雯雯接到鄭副校長從洛杉磯打來的電話。

鄭副校長說推介會之後他回去跟學院的教學委員會討論了示範病歷集的引進方案。教學委員會初步同意從明年春季學期開始,在臨床針灸課程中增設一個模塊,以賈國良的擴展病例作為教學案例。每周一次,每次分析兩份病歷,從初診辨證到複診調整到最終療效評估,讓學生照著示範病歷集的格式自己試著寫辨證記錄。

「不過有個實際問題。」鄭副校長說,「你們示範病歷集裡的六種病證,偏頭痛、痛經、肩袖損傷、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胃食管反流、腦癱後遺症,覆蓋面是夠了,但病例數量偏少。教學委員會建議每種病證至少準備三份不同證型的病歷,這樣學生才能對比分析同一個病在不同辨證方向上的選穴差異。比如偏頭痛,你們現在有肝陽上亢型和氣血不足型的,還缺痰濁上擾型和肝火上炎型的。」

賈雯雯把這通電話的內容轉述給父親。賈國良正在院子裡翻曬艾條,把受潮的那幾根挑出來放在太陽底下,聽完之後把手裡一根艾條翻了個面。

「痰濁上擾的偏頭痛病歷有一份現成的,是個四十多歲的貨車司機,舌苔白膩厚得像鋪了一層豆腐渣,頭痛發作時伴有噁心嘔吐。取穴豐隆、中脘、風池、太陽,針後頭痛減輕。這份病歷在何醫生診所檔案櫃裡,編號擴展病歷零四七號。肝火上炎型的也有一份,是個年輕女程式設計師,脈弦數,舌邊尖紅,頭痛如裂,取太沖、行間、太陽、率谷,用瀉法。編號零五三號。」他把艾條放回竹籃里,拍了拍手上的艾絨灰,「你讓何醫生把這兩份病歷掃描發過來,再加上之前已經整理好的肝陽上亢型和氣血不足型,偏頭痛的四種證型就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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