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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推介會(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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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介會那天早上,禹州下了一場小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的,落在賓館會議中心的玻璃幕牆上,匯成一道道彎曲的水痕。賈國良站在會議中心門口,看著外面被雨水洗過的街道。街兩旁的銀杏樹被雨打落了不少葉子,金黃色的葉片貼在人行道上,像一層薄薄的地毯。空氣里有股濕潤的土腥味,混著遠處早點攤飄來的豆漿香氣。

「賈醫生,您這麼早就來了。」趙處長從旋轉門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份簽到表,「參會的人比預計的多。省里臨時加了幾個名額給鄰市的藥材種植合作社代表,還有兩個從北京來的中藥進出口貿易公司的負責人。會議室座位不夠,我讓工作人員又加了一排摺疊椅。」

「海外那幾家都到了?」

「到了。舊金山那家藥材進口商的代表昨天半夜才落地,今早第一個簽到。他說他們公司專門做北美中藥飲片供應鏈,一直在找能提供完整產地溯源記錄的供應商。」趙處長翻了一下籤到表,「還有一位是洛杉磯中醫藥大學的副校長,姓鄭,五十多歲,專門從洛杉磯飛過來的。他說在加州針灸師協會的網站上看到了你女兒上傳的那套示範病歷集,想當面跟你聊聊。」

賈國良點了點頭,把領口整了整。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是何醫生臨行前替他熨好的。袖口的扣子是馬美玲重新釘過的,原來的線鬆了,她用針線重新縫了一遍,每一顆扣子都繞了好幾圈線。他站在會議中心門口的台階上,看著陸續走進來的參會者。有拎著公文包的藥材商,有穿著白大褂的中醫院代表,有背著雙肩包的學生,還有幾個頭髮花白的老藥農,臉上的皺紋深得像禹州冬天的田壟。王大叔和他父親也在人群里,站在簽到台旁邊,正跟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說話,手裡還拿著一袋密封好的蜜炙禹白芷標本切片。

上午九點,會議正式開始。趙處長做了簡短的開場,介紹了這次推介會的背景和目的。他說禹州作為華夏藥都,有三千多年的中藥材種植和炮製歷史,禹白芷、禹南星、懷牛膝這些道地藥材早在明清時期就已經是貢品。現在這些藥材要在新的國際貿易規則里找到自己的位置,不僅要靠老藥農的手藝,也要靠像賈醫生這樣在海外一線做臨床的人提供的實證數據。

賈國良坐在第一排靠走道的位置,面前擺著趙處長幫他整理好的發言提綱。他沒有看提綱,而是把從洛杉磯帶回來的那沓病歷複印件放在桌面上,用搪瓷缸子壓住一角。搪瓷缸子裡泡著馬美玲早上給他沏的鐵觀音,茶葉還沒完全泡開,在水面上輕輕打著旋。

趙處長介紹完之後,把話筒遞給他。他站起來,走到講台前,把病歷複印件一張一張擺在投影儀旁邊。第一張是莉莉的痛經病歷,第二張是阿米拉母親的肩袖損傷病歷,第三張是安德森教授的偏頭痛病歷,第四張是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病歷,第五張是付建國的胃食管反流病歷。每一張都附了中英文對照的辨證分型、穴位選擇和隨訪數據。投影儀把第一張病歷投到幕布上,上面是賈雯雯用英文寫的那行診斷記錄:寒凝血瘀型痛經,取合谷、內關、三陰交,針後疼痛自述從八分降至三分。

「這些病人都是我在洛杉磯看過的。」賈國良指著幕布上的病歷,「他們以前不信中醫,有的甚至害怕針灸。但他們的病在西醫那裡找不到更好的辦法了,才來找我。我給他們用的藥,大部分是禹州種的藥材。他們不知道禹州在哪裡,但他們知道這些藥材管用。」

台下有人低聲交談。鄭副校長拿出筆記本開始記錄,舊金山那家藥材進口商的代表把手機舉起來拍照,趙處長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暖壺,往賈國良的搪瓷缸子裡續了些熱水,又把話筒線往旁邊挪了挪,防止有人走過時被絆倒。

「我今天不講太多理論。我就講這幾個病例,從病人怎麼來的,到病是怎麼辨證的,再到用什麼穴位、什麼藥材、效果怎麼樣。你們自己看。」

他開始講第一個病例。莉莉,二十二歲,原發性痛經六年,布洛芬從每次一片加到每次兩片,仍然只能勉強撐著不請假。辨證寒凝血瘀,取合谷、內關、三陰交,留針二十分鐘,針後疼痛從八分降至三分。配合生薑紅糖艾葉水調理三個月,次月經期疼痛基本消失,停用止痛藥。台下有年輕的女代表往前探了探身子,從包里摸出原子筆開始記筆記;旁邊另一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側過頭來看了一眼她正在寫的字,低聲說了一句「取穴順序是三陰交、合谷,記反了」。

第二個病例。阿米拉母親,六十三歲,印度裔,肩袖損傷三年,右臂抬不過肩,骨科醫生建議手術。辨證經絡瘀阻,取肩髃、肩髎、臂臑、合谷,配條口透承山,針後右臂當場抬過頭頂。後續配合艾灸和功能鍛鍊,三個月後恢復正常活動,免除了手術。台下有人輕輕「啊」了一聲,王大叔用手肘碰了碰他父親的手臂,讓老人坐直一點好看清幕布上的抬臂照片。

第三個病例。安德森教授,全美排名前十的醫學院系主任,偏頭痛二十一年,各種西藥都試過,效果遞減。辨證肝陽上亢,取太沖、俠溪、率谷,第一次治療後頭痛減輕一半。後續配合中藥調理肝腎功能,發作頻率從每周兩次降至每月一次。史蒂文斯教授做的功能性磁共振研究證實,針刺後島葉前部異常激活下降百分之三十五以上。鄭副校長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後在筆記本上寫了「島葉前部」的英文術語旁邊加注了對應的中醫病位歸屬。

第四個病例。老方,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加巴噴丁從三百毫克加到九百毫克仍然疼痛難忍,右側胸背不敢碰衣服。辨證氣滯血瘀、餘毒未清,圍刺加艾灸,針後疼痛從八分降至二分,後續逐步減停加巴噴丁。這份病歷後來成為保險公司把「中醫辨證針刺治療」納入標準目錄的關鍵證據,也是舊金山分部神經病理性疼痛新目錄的首例示範病歷。舊金山那家藥材進口商的代表在筆記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寫到「圍刺」時停了一下,在頁面空白處加了一句中文注音:「阿是穴圍刺→Encircling Needling→疼痛評分下降≥50%」。

第五個病例。付建國,胃食管反流四年,奧美拉唑從每天一顆加到兩顆,效果遞減。辨證肝胃不和,取中脘、足三里、太沖、內關,六次針灸後停用質子泵抑制劑,隨訪超過二十四周未復發。他講完這個病例,補了一句:「付建國是黃彼得教授介紹來的。黃教授是UCLA醫學院的藥理學專家,他自己也是胃食管反流患者,吃了四年藥沒好,我給他扎了六次,好了。後來他把自己的病歷複印給病人看,病人就來找我了。」

賈國良把話筒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子,喝完最後一口茶。台下安靜了大概三四秒,然後響起一陣密集的掌聲。掌聲里夾雜著幾聲咳嗽和椅子挪動的動靜,會議室後排有人站起來拍巴掌。王老爺子坐在第一排靠牆的位置,沒有鼓掌,只是把兩隻布滿老繭的手掌平放在膝蓋上,指尖微微發抖,他的視線始終沒有離開幕布上那張圍刺簡圖。

茶歇的時候,趙處長從工作人員手裡接過暖壺,往賈國良的搪瓷缸子裡又續了熱水。他放下暖壺,把話筒線往旁邊挪了挪,防止有人走過時被絆倒。然後他扶著講台邊緣站了片刻,想確認一件事,剛才賈醫生講老方病例時,舊金山那位代表在筆記本上寫的那句中文注音,他隱約記了下來。他打算在下一場專題討論環節之前,把那個問題從代表那裡當面澄清清楚。

下午的專題討論進行到一半,舊金山的代表在提問時站到了講台右側的提問區,手裡拿著那份圍刺減藥記錄的原件複印件,紙張邊緣已經被他翻出了輕微的褶痕。他的問題很直接:老方在針刺治療期間從加巴噴丁九百毫克逐步減至停藥,這個減藥節奏是由針灸師主動建議的,還是由原來的神經科醫生跟蹤調整的。

賈國良接過話筒,把老方的原始病歷翻開到減藥記錄那一頁。病歷上每一格日期後面都同時標註了兩行字,一行是疼痛評分自述,一行是用藥劑量變化。他指著其中一次疼痛評分從七分降到四分的節點說,那次複診之後他告訴老方,如果疼痛評分連續兩次複診都穩定在四分以下,可以考慮諮詢原來的處方醫生是否能減少加巴噴丁劑量。他只是在病歷上做了記錄和建議,真正執行減藥的是老方本人和他的神經科醫生。他只是在病歷里把每一次評分的動態變化都寫完整了,這些記錄後來就成了保險審核員判斷療效的依據。他對著話筒說,任何針灸師如果只是想「減掉病人的止痛藥」,應該先在連續穩定的評分記錄里找到安全窗口;針灸可以創造止痛的條件,但藥物調整必須由原處方團隊最終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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