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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講座(2/2)

目錄

他把001號病歷放在投影儀下。幕布上顯示出那行英文診斷記錄:寒凝血瘀型痛經,取合谷、內關、三陰交,針後疼痛自述從八分降至三分。然後他逐份翻到002號,阿米拉母親的肩袖損傷病歷,肩髃、肩髎、臂臑、合谷,配條口透承山;003號,安德森教授的偏頭痛病歷,太沖、俠溪、率谷;004號,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病歷,圍刺加支溝、陽陵泉、太沖;005號,付建國的胃食管反流病歷,中脘、足三里、太沖、內關;006號,小平安的腦癱病歷,百會、四神聰、風池、合谷、足三里、陽陵泉。

每一份病歷他都只講了幾個要點:病人怎麼來的、症狀是什麼、辨證依據、取穴理由、療效變化。每講完一份,他就把那份病歷放在講台左側,按編號排好。這個動作和他在國內診室里記病歷的習慣完全一樣,每看完一個病人,就把病曆本翻到下一頁,用鉛筆在頁腳標上日期,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在診桌左手邊的固定位置。林醫生在台下小聲跟周醫生說,賈醫生排病歷的順序跟他在診所里教我們的一樣,按證型邏輯走,不按時間順序走。周醫生點點頭,手裡拿著筆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簡單的流程圖:初診辨證→選穴依據→複診證型轉歸→療效數據。

六份病歷講完,投影儀顯示的時間是九點四十分。他停了停,拿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然後把陳博士的分析報告翻到肝陽上亢與肝火上炎亞組對比那一頁,用投影儀投射到幕布上。他說這是陳博士用他的數據做的分析,結論很清楚,同一個偏頭痛,不同證型用不同穴位,效果差異顯著。如果做臨床試驗的人不區分證型,把肝陽上亢的病人和氣血不足的病人混在一起用同一組穴位,結果就是有效率被拉低、個體差異被放大。這不是針灸本身的問題,是研究設計沒有考慮辨證分型這個變量。

台下有人舉手提問,是坐在後排的一個年輕醫生。他說他去年在學校里學針灸時看過的那幾篇系統綜述,都寫著針灸對偏頭痛的證據等級為「中等偏下」。他問賈醫生,這個等級評價有沒有可能因為忽略了辨證分型而被整體低估了。

賈國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翻出安德森教授那份新課題的研究方案附錄,把其中一頁投射到幕布上。那一頁的標題是:辨證分型作為針灸臨床研究預設亞組變量的必要性論證。他說這個論證不是他寫的,是一個做了十幾年循證醫學研究的專家花了幾個月時間,逐份分析了他的病歷之後得出的結論。之前的薈萃分析之所以顯示證據等級不高,是因為納入的所有臨床試驗幾乎都沒有把辨證分型作為受試者分層變量。當一個變量確實存在影響而我們沒有把它納入設計時,研究結果就會朝著「無效」的方向偏移。這不是針灸的問題,是研究設計的盲區。現在這個盲區正在被補上。

提問的年輕醫生坐下來,低頭在自己的平板電腦上打字。賈雯雯從側後方能看到他在搜索欄里輸入了「Jia『e Differentiation Protocol」,搜索結果第一條是UCLA醫學院研究倫理審查委員會公開的研究方案附錄,第二條是何醫生診所網站的示範病歷集下載頁面。

講座結束後,賈國良被一群人圍住了。最先擠到他面前的是一個在聖何塞獨立開診所的華裔針灸師,姓吳,五十多歲,戴著一副窄框眼鏡,頭髮已經花白了。他說他看了示範病歷集之後就開始在自己的診所里推行病歷格式整改,但遇到了一個具體的技術問題:圍刺時進針角度標的是「針尖斜向病灶中心」,但在實際操作中病人側臥時體位的輕微變化會讓針尖方向產生偏離。他試過用記號筆在皮膚上畫方向箭頭,但有些病人皮膚敏感一畫就紅腫,他想問賈醫生有沒有更穩定的定位技巧。

賈國良讓他轉過身去,用手指在他肩胛骨下緣的膈俞穴附近按壓了幾下,說方向偏離通常不是針的問題,是持針手的手腕沒有固定。解決方法是進針前先用小指輕輕抵住病人皮膚作為支點,手腕微屈,入皮之後再鬆開小指。這個動作在矽膠墊上練熟了之後,手指會形成肌肉記憶,以後不需要在皮膚上畫箭頭也能保持進針方向的穩定。他讓賈雯雯從包里拿出那個備用的矽膠墊模型,放在旁邊的桌上,當場用鈍針演示了一遍小指支點的操作。

吳醫生看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他在美國從業近二十年,從來沒有人教過他這種手感訓練方法。他問這套矽膠墊分層訓練方案能不能在針灸師協會網站上公開下載。賈雯雯告訴他,訓練方案的電子版已經在診所網站上線,所有協會會員都可以免費獲取。吳醫生當場拿出手機登錄網站,把下載連結保存到了收藏夾里。

站在吳醫生旁邊的是一個剛從中醫學院畢業的年輕針灸師,姓孫,今年剛拿到執照,在一家康複診所打工。她問了一個很具體的問題:在康複診所里大多數病歷都是由康復醫師主導的,針灸師只能在治療記錄里寫取穴和留針時間,沒有獨立的辨證欄。她想問這種情況怎麼處理。

賈國良說,如果病歷系統沒有辨證欄,就在自己的治療記錄備註里單獨開一行,寫下脈象和舌苔的觀察結果,再寫下選穴依據。哪怕每次只有兩行字,積累久了就是一套完整的辨證記錄。他說他從國內到美國,病歷格式換了不下五種,國內的中醫病歷、中西醫結合病歷、UCLA研究項目的觀察記錄、加文他們保險公司要求的審核格式,每一版的格式不一樣,但他的記錄內容從來沒變過:病人怎麼說,脈象舌苔什麼樣,辨證是什麼,取穴理由是什麼,效果怎麼樣。格式是別人定的,內容是你自己定的。

孫醫生把這段話記在了手機備忘錄里。她在備忘錄標題欄里打了幾個字:哪怕每次只有兩行字。然後她合上手機,又打開,在備忘錄取的末尾加了一行:從明天開始,每一份治療記錄備註欄都寫辨證。哪怕只有兩行字。

下午兩點,講座進入下半場。林醫生走上講台,把矽膠墊訓練模板的幾個關鍵節點講了一遍。他把那三塊墊子一字排開放在講台上,用鈍針逐層演示進針的手感差異,每演示一層就停下來讓台下的聽眾用手指按壓桌上的樣品模型感受對應的層次。這種在現場直接讓聽眾親手上手的講解方式,在針灸師協會的培訓工作坊里還是頭一次。他說完最後一層骨面阻力識別之後,周醫生接過話筒,把偏頭痛證型轉歸的隨訪數據投影到屏幕上,逐條解釋每一份病歷里證型調整的依據和時機。

兩個人講完之後,何醫生站起來,把候診區牆上那張帶教培訓流程圖的照片投射到幕布上。五個模塊,從針感觸診基礎到證型轉歸與不良事件記錄,每個模塊後面都標了考核標準和合格率。她說這套培訓體系最初是在一次斷針事故之後才開始成型的,之後每遇到一個新問題,就把解決方案補進對應模塊里。現在這批培訓材料已經被協會正式接收,作為全州針灸師培訓工作坊的推薦教材。

台下坐在第一排的鄭副校長側過頭跟旁邊的安德森教授低聲交談了幾句。安德森微微點頭,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後來賈雯雯幫鄭副校長整理會議記錄時看到那一頁,上面寫的是:建議將矽膠墊觸覺訓練模板引入學院臨床前教學階段,與現有針刺模型課程並行。

講座全部結束後,賈雯雯開始收拾講台上的文件。她把二十一份病歷按編號重新排好,裝進文件夾里,拉鏈拉好。針盒放回背包外側的口袋。搪瓷缸子裡還剩半杯涼透的鐵觀音,她端起來喝了一口,苦味很重,但已經習慣了。

陳博士走過來,手裡拿著他那份已經翻得有些卷邊的分析報告。他說他已經聯繫了舊金山分部,準備把今天的講座錄像和肝臟亞組分析報告的簡化版一併上傳到審核團隊的內部培訓平台上,作為新入職審核員的必修模塊。艾米莉那邊已經預留了上傳空間。

加文和艾米莉通過直播連線全程收看了講座。加文在直播結束後給何醫生發了一條消息,說他數了一下,講座里引用的所有病歷數據加起來覆蓋了超過六十個擴展病例的隨訪記錄,其中將近四成已經通過保險目錄的正式審核。他說這個比例在替代醫學領域極其罕見,因為大多數替代醫學療法的療效記錄只停留在患者自述層面,無法提供像這樣完整的證型轉歸與評分動態對照。他打算把講座錄像的連結附在下一季度的目錄執行報告裡,作為新目錄實施效果的輔助證據提交給公司的醫療政策委員會。

艾米莉在舊金山分部同時發了一份內部通知,要求所有新入職的審核員在獨立審核針灸病歷之前,必須先觀看講座錄像並完成配套的自測問卷。通知里特別標註了一句:自測問卷包括實操模擬題,審核員需根據錄像中的矽膠墊分層演示,分別在模擬病例中判斷進針深度是否超出筋膜層。

鄭副校長在會議結束後跟何醫生和賈雯雯開了個簡短的碰頭會。他算了算參與培訓的人數:從下周開始試點教學病歷庫的臨床實習基地將覆蓋洛杉磯、舊金山和聖迭戈三個城市共七間簽約診所,首期受訓學生和持照針灸師加起來超過九十人。他打算把吳醫生今天在講座現場提出的那個圍刺角度穩定技巧也納入教學病歷庫的補充案例里,作為「臨床常見操作難點」模塊的第一條記錄。

賈雯雯把這些後續跟進事項逐條錄入備忘錄。她剛打完最後一行字,手機屏幕頂端彈出何醫生發來的一條消息:艾米莉已經把講座錄像上傳到審核團隊平台,加文那邊也確認了下季度報告會引用我們今天的現場數據。賈雯雯把消息轉發給父親。賈國良正幫馬美玲收花壇里成熟的番茄,看完消息之後把手機放回口袋,繼續彎腰摘番茄。

傍晚,賈國良一個人坐在陽台的舊藤椅上,搪瓷缸子裡的茶已經續了兩遍水,茶味淡得幾乎嘗不出來。洛杉磯的晚霞從西邊鋪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一層淡金色。花壇里的薄荷在晚風裡輕輕晃動,馬美玲正蹲在旁邊拔草,嘴裡念叨著南瓜苗該搭架子了。

賈雯雯從屋裡搬了把椅子坐在他旁邊。

「爸,今天講座上你提到一個數據,加文那邊的保險目錄已經覆蓋了全加州,所有按辨證分型記錄的病歷都能用新類目申報。再加上安德森教授的新課題,鄭副校長的教學病歷庫,錢主任的試點方案,王大叔的非遺申報,這些以前都是分散的,今天頭一回被放在同一個房間裡,發現它們其實都能連在一起。保險審核、學術研究、臨床教學、藥材出口、非遺保護,每一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把辨證論治這個核心往更標準化的方向推。何醫生今天散會後跟我說,她剛去檔案櫃翻了一下,之前靠研究豁免保護的病歷現在都有了完整的資質支撐,加文的保險目錄、CALE執照、倫理審查委員會的課題批准備案、省里正式批覆的藥材出口資質。她說這幾份文件疊在一起,比什麼法律援助都管用。」

賈國良端起搪瓷缸子,把最後一口茶喝完。

「你爺爺當年開診所的時候,能依靠的就兩樣東西,自己的手藝,還有病人信他。手藝要自己練,信任要自己攢。我現在做的事跟他沒有本質區別,只是手藝被翻譯成了標準化記錄,信任被翻譯成了保險目錄和學術論文。」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藤椅扶手上,「翻譯會丟東西,也會多出一些原文裡沒有的意思。但只要核心沒丟,手藝是真的,病人是真實的,翻譯就不是背叛,是延伸。」

賈雯雯沒有接話。她靠在椅背上,看著晚霞從金色變成橘紅,又從橘紅變成灰紫。樓下花壇邊,馬美玲正把一根竹竿插進南瓜苗旁邊的泥土裡,用舊布條把藤蔓輕輕綁在竿子上。薄荷叢在竹竿的陰影里安靜地長著,葉子上的露水已經開始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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