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準備(2/2)
「我媽讓我把這個給你。」莉莉把信封遞給賈國良,「她說這張照片比任何感謝信都重要。她本來想親自來送,但公司今天有個重要的GG提案走不開。她讓我跟你說,社區中心那個中醫講座項目已經列入明年的預算了,以後每個月辦一場,主題輪流來。」
賈國良接過信封,沒打開,直接放進了隨身背包外側的口袋裡。他記得蘇珊當初請他到家裡吃飯時,飯桌上擺著一鍋放了薑片和紅棗的雞湯,賣相不太好看,但聞起來很香。那是蘇珊從網上現學的。她說她從網上查的,說中國人生病的時候喝這種湯。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這個金髮碧眼的單親媽媽會在接下來的幾個月里,幫他辦義診、組織講座、把社區中心的活動室塞滿各種膚色各種口音的老人。
車子駛過唐人街的街口,何醫生診所的招牌從車窗左側一閃而過。賈雯雯回頭看了一眼。招牌下面,林醫生正彎腰給花壇澆水。他今天穿了那件灰色護腕,手腕上綁的是他母親從國內寄來的保暖型護腕。周醫生站在候診區門口,手裡拿著一沓病歷,正跟一個新來的實習生說著什麼。實習生是個年輕的華裔女孩,背著雙肩包,手裡還握著那盒剛發的鈍針,正是何醫生上周剛招進培訓系統的第一屆學員。
賈雯雯想起父親說過的那句話:針能教會人自己調整自己。此刻這間診所里正在運轉的一切,林醫生的矽膠墊模型、周醫生的證型轉歸隨訪數據、何醫生貼在候診區牆上的帶教培訓流程圖、正在向新學員講解進針分層的周醫生,都是這句話的延伸。
機場到了。
蘇珊把車停在出發廳門口,幫他們把行李箱搬下來。莉莉跟賈雯雯擊了個掌,說讓她回美國的時候帶點中國的黑芝麻湯圓。蘇珊把賈國良的行李箱把手塞進他手裡,說洛杉磯社區中心明年排的第一場講座已經預留好了時間。賈國良笑了一聲,說到時候如果有空,給他們講講飲食與體質的關係。
值機櫃檯前排著長長的隊。馬美玲站在隊伍里,手裡緊緊攥著兩張登機牌。她第一次坐國際航班是半年多前從鄭州飛洛杉磯,那時候她緊張得整夜沒睡,把登機牌攥得皺巴巴的,安檢時被工作人員提醒了好幾次。現在她還是緊張,但攥登機牌的手不再抖了。
過安檢的時候,賈雯雯的電腦包被單獨抽出來檢查。安檢員把包打開,裡面除了電腦,還有一沓列印好的擴展病例報告、一本示範病歷集的列印稿、一份趙處長寄來的推介會正式邀請函、以及一個透明文件袋,裡面裝著父親的手寫病曆本。安檢員拿起病曆本翻了翻,看不懂上面的中文,問這是什麼。賈雯雯在旁邊用英文解釋:這些都是我父親記錄的病人情況。安檢員點了點頭,把病曆本放回原處,說了一句「挺好的」,然後示意她通過。
她把電腦包重新背好,走到登機口附近的候機區時,父親和母親已經找到了座位。馬美玲正從一個帆布袋裡掏出那個裝韭菜盒子的保鮮盒,檢查密封條有沒有被擠開。賈國良坐在旁邊,膝蓋上攤著那本何醫生送的新版法律倫理手冊,已經翻到了第二頁。
飛機起飛的時間是下午兩點。
賈雯雯坐在靠窗的位置,額頭抵著舷窗往下看。洛杉磯正在緩緩變小,高速公路變成細線,棕櫚樹變成小點,太平洋的海岸線在陽光下彎成一道弧線。她忽然想起自己剛到美國那年,十八歲,一個人拎著兩個行李箱從這同一個機場出來,在接機口站了很久,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那時候她覺得這片土地上沒有一樣東西是熟悉的,連空氣聞起來都和老家不一樣。
但現在不一樣了。現在她知道了洛杉磯哪條街上能買到河南人擀麵條用的高筋麵粉,知道唐人街哪家中藥鋪的懷牛膝切片最薄,知道社區中心的活動室每周幾下午免費開放給老年人做保健操,知道加文辦公室樓下那家麵包店的蝴蝶酥比安德森太太烤的更酥一層。這些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事,但加在一起,就是一個人在一個地方留下的痕跡。
「雯雯。」
她轉過頭。父親把一個牛皮紙信封遞到她手裡。信封已經有些舊了,邊角磨出了毛邊。
「打開看看。」
她打開信封。裡面是那張夾在中醫內科學教材里的舊處方箋,紙已經脆了,摺痕斷了一道,用透明膠從背面貼著。上面是父親的字跡,寫的是兩行她早就背熟了的話:辨證不是背證型,是把病人的不舒服跟脈象、舌苔、氣色放在一起,拼成一張完整的人。錯一點不行,漏一處也不行。
但在這兩行字下面,父親今天加了一行新寫的字,墨跡還沒有完全乾透:你現在會拼了。
賈雯雯把處方箋貼在胸口,沒有哭,也沒有說話。飛機繼續往西飛,窗外的太平洋在陽光下發著光。她側身看著父親又低下頭去翻那本法律倫理手冊,母親在旁邊拍了拍她的手背,把一塊用紙巾包著的韭菜盒子遞過來,讓她趁熱吃。
她把韭菜盒子掰成兩半,一半遞給母親,一半留給自己。然後咬了一口,皮是韌的,餡是香的,和她從小吃到大的味道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