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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教我爸的時候也這樣?(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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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雯雯把報告列印出來,裝訂成冊,放在茶几上。馬美玲正在廚房裡擇韭菜,看見那厚厚一沓紙,擦了擦手走過來。

「寫完了?」

「還沒。」賈雯雯把封面撫平,「只是中期報告。後續的隨訪數據還要繼續補充。」

馬美玲拿起報告翻了翻。她看不懂英文,但認得裡面夾著的幾張照片。一張是父親在社區中心做講座時拍的,他站在白板前面,手裡拿著記號筆,下面坐滿了各種膚色的老人。一張是魏平安第二次來複診時拍的,孩子坐在治療床上,兩隻手平放在膝蓋上,指尖不再蜷著了。還有一張是前幾天在何醫生診所拍的,賈國良正在給林醫生示範合谷穴的進針角度,周醫生站在旁邊舉著手機錄像。

「這張拍得好。」馬美玲指著最後一張,「你爸教人的時候,跟他爸當年一個樣。」

賈雯雯湊過去看。照片裡父親的手指按在林醫生的虎口上,嘴巴微張,應該是在說進針的深淺。他的眉頭微微皺著,不是在生氣,是在認真。這個表情她太熟悉了,從小到大每次父親給她講作業,不管是數學題還是後來的生物課,都是這副表情。

「我爺爺教我爸的時候也這樣?」

「一樣。你爺爺教徒弟的時候從來不誇人,只會說『再來一次』。你爸小時候被他訓哭過好幾回。」馬美玲把報告放回茶几上,「後來你爸當了爹,訓你的時候也是這句話,再來一次。你們賈家的人教東西都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賈雯雯想起林醫生被父親罵哭的那個下午。她追到走廊盡頭,看見林醫生把眼鏡摘下來對著牆抹眼睛,背心邊沿勒出兩道深筋。她告訴林醫生,父親當年跟著爺爺,頭五年只做助理,只能看,不能扎針。林醫生後來把這段話記在了培訓筆記的扉頁上。

廚房裡的水開了,馬美玲轉身去關火。賈雯雯把報告收進文件袋裡,準備明天帶到診所給何醫生看。她走到陽台上透了口氣,樓下花壇里,瑪莎老太太送的番茄已經紅透了,馬美玲用舊布條綁的竹竿穩穩地撐著藤蔓。遠處高速公路上車流聲低沉而持續,和半年前她剛回洛杉磯時一模一樣。但很多別的東西不一樣了。

周四下午,加文來診所送一份文件。他最近跑唐人街的次數比過去五年加起來都多,何醫生開玩笑說候診區應該給他設個專座。

「不是什么正式文件。」加文把牛皮紙信封放在茶几上,「安德魯讓我帶給你們的。他下個月要調去舊金山分部,走之前想把手裡所有關於新目錄的資料整理好交接給繼任的人。這份是他自己寫的針灸病歷審核要點,算是他這幾個月跟你們學的東西總結。」

賈雯雯打開信封。裡面是一份列印好的文檔,大約七八頁,用表格和要點形式列出了針灸病歷審核的關鍵項目。第一項是辨證分型與選穴的對應關係,第二項是治療前後症狀變化的可量化指標,第三項是減藥記錄的完整性。每一項後面都附了簡短的說明,有些地方還用括號標註了中文術語,肝陽上亢(Liver Yang Hyperactivity)、氣滯血瘀(Qi Stagnation and Blood Stasis)、圍刺(Encircling Needling)。

「他連中文術語都記住了?」賈雯雯有些驚訝。

「他說這些術語在英文裡找不到完全對應的翻譯,強行翻譯反而會丟掉原意,不如直接保留拼音加英文注釋。」加文笑了笑,「一個公共衛生政策研究員,被你們訓練成了半個中醫術語專家。他在最後一頁寫了致謝,你看看。」

賈雯雯翻到最後一頁,上面只有幾行字:感謝賈國良醫生,他讓我明白了一件事,病歷不是用來對付保險公司審核的,是用來記錄醫生如何理解病人的。感謝賈雯雯女士,她翻譯的每一份病歷都讓我看到一個病例是如何從症狀變成辨證再變成治療方案的過程。感謝何醫生診所的所有人,你們讓我知道唐人街的診所不只是診所,是一條街的根。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給父親聽。賈國良正在給針具消毒,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這個安德魯,他以後還做不做針灸目錄的審核?」

「做。他在舊金山分部也要建同樣的目錄。」加文說。

「那你幫我把這份東西複印一份,我留著。」賈國良把消毒好的針一根根放進針盒裡,「以後有新來的審核員不懂中醫,可以拿這個當入門教材。」

周五傍晚,賈雯雯在診所里碰到周醫生。周醫生剛結束下午的門診,正在收拾治療床上的床單。她最近開始獨立接診一些證型相對簡單的初診病人,偏頭痛、肩周炎、腰肌勞損這一類。何醫生說她的針法進步很快,尤其是三陰交的進針角度,斜刺向上時麻感往大腿內側走,直刺時酸脹感局限在局部,兩種不同的針感傳導方向她已經能穩定區分了。

「小冉姐,你那個報告寫得怎麼樣了?」周醫生把床單疊好放進儲物櫃。

「中期報告剛交上去,後續的隨訪數據還要繼續補。」賈雯雯靠在診室門框上,「你呢,培訓手冊看完了嗎?」

「看了兩遍。第三模塊『骨面阻力識別與斷針預防』那部分,林醫生把他上次斷針的經驗也寫進去了,我每次看到那段都覺得手心疼。」周醫生笑了笑,「以前在學校學針灸,老師只教怎麼把針扎進去,不教扎錯了怎麼辦。到了這裡才知道,扎錯了也是學習的一部分,但前提是你得把錯記下來。」

賈雯雯想起自己剛到美國讀書時的樣子。她在實驗室里做細胞培養,每次實驗失敗了都要寫一份詳細的糾錯報告。她以為中醫是另一套體系,不需要糾錯,只需要傳承。但父親在林醫生斷針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斷針的起因、處理過程、預防措施一條一條寫進診所的不良事件記錄表里。傳承不是不錯,是錯了之後把教訓變成下一批人的教材。

「你跟林醫生說,他那段斷針記錄寫得很好。」周醫生把儲物櫃的門關上,「他說那是被賈老師訓出來的。」

兩個人都笑了。走廊盡頭,賈國良正在給最後一個病人起針,隔著門能聽見他在問病人「回去以後有沒有按我說的泡腳」。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周六上午,賈國良去何醫生辦公室交這個月的出診記錄。何醫生正在核對診所的季度財務報表,面前攤著一沓單據。

「你來得正好。」何醫生把報表推到一邊,「有個事想跟你商量。診所現在的門診量比剛搬過來那陣漲了差不多四成,自費病人的比例也穩下來了。我在想,要不要下個季度多排一個診室出來,專門用來做帶教培訓。林醫生和周醫生馬上就能獨立接診了,但新來的實習生還需要有人帶。」

「你想讓誰帶?」

「當然是你。」何醫生笑了,「你那個『先在自己身上找針感』的要求,現在整個加州的針灸師協會都在傳。上個月開會,有幾個診所的老闆專門跑來問我,說他們也想在自己的診所推行類似的針感觸診訓練,但不知道具體怎麼操作。我說你們要找的不是培訓方案,是一個願意在自己身上試針的帶教老師。」

賈國良想了想。「診室可以多排一間,但我有兩個條件。第一,實習生進診室之前必須先在培訓手冊上完成五個模塊的理論考核,沒考完不能碰針。第二,每個實習生在正式給病人施針之前,至少要完成五十次針感觸診自練,記錄在案。一條都不能少。」

「五十次自練記錄。」何醫生把這句話記在便簽紙上,「我跟周醫生說,讓她把手頭那批三陰交練習的表格整理成模板,以後新來的直接用。還有,林醫生說他想把骨面阻力識別那部分做成一個標準化的觸診訓練模塊,用不同硬度的矽膠墊模擬骨面和筋膜的層次感。你覺得行不行?」

「可以。不用太複雜,能讓新人摸到骨面和筋膜的阻力差異就行。」賈國良站起來,「帶教的事你定就好。診室排出來以後告訴我一聲,我來安排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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