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教我爸的時候也這樣?(2/2)
「可以。不用太複雜,能讓新人摸到骨面和筋膜的阻力差異就行。」賈國良站起來,「帶教的事你定就好。診室排出來以後告訴我一聲,我來安排時間。」
何醫生點頭,在便簽紙旁邊標註了一行字:新診室,帶教專用,預計下季度開。然後她把報表重新拉回面前,繼續核對單據。
周日傍晚,賈雯雯在公寓樓下碰到瑪莎老太太。瑪莎正在給花壇里的金盞花澆水,看見她就招手讓她過去。
「你媽媽不在家?我昨天烤了南瓜麵包,想給她送兩塊。」
「她在樓上,我去叫她。」
「不急。」瑪莎把澆水壺放在花壇邊上,「我想問你一件事。你爸爸是不是在社區中心開過一個講座,講失眠的?」
「對。上個月開的。」
「我讀書俱樂部的朋友去聽了。她說那個中國醫生講失眠,沒有說『你睡不著是因為你太焦慮』,而是說『你每天早上五點多醒是因為你的肺氣不降』。她去看了家庭醫生三年,沒人告訴過她肺和失眠有關係。」瑪莎把一片枯黃的薄荷葉摘下來,「她現在每天晚上睡覺前按摩合谷和列缺,說比以前吃褪黑素管用。她讓我問你爸爸,下次講座什麼時候開。」
賈雯雯想了想。「下個月應該還有一場,主題還沒定。」
「能不能講講飲食和體質?」瑪莎認真地比劃著名,「我們這些老太太,每個人吃的藥都不一樣,但從來沒人告訴我們,吃什麼食物會影響藥效。」
「我回去跟我爸說。」賈雯雯掏出手機在備忘錄里記了一筆,「主題就定飲食與體質,我讓他多舉些例子。」
瑪莎滿意地點了點頭,拿起澆水壺繼續澆花。
當天晚上,賈雯雯在電腦上打開那份中期報告的後續部分。她翻到擴展病例的中期隨訪數據那一章,找到魏平安的記錄。
平安的隨訪數據已經更新到第六周。他的父親魏師傅上周帶他來複診時帶來了一份學校老師寫的觀察記錄。老師寫道:平安最近在課堂上能夠用手握住鉛筆超過五分鐘,雖然字跡仍然潦草,但握筆的穩定性比以前有明顯改善。他以前寫字的時候整隻手都會抖,現在只有食指尖還有輕微的顫動。魏師傅在旁邊加了一句:昨天他自己拿勺子吃完了一碗飯,沒讓我餵。
賈雯雯把這份觀察記錄翻譯成英文,附在平安的隨訪表後面。她在翻譯的時候注意到了一個細節,魏師傅寫的是「沒讓我餵」,用的是「讓」,不是「用」。一個很少動筆寫信的汽修工,在寫這幾個字的時候,可能滿手還是洗不掉的機油,但他記住了這個瞬間。
她把平安的記錄整理完,光標停在下一行。那裡是她預留的「後期隨訪計劃」一欄,空著還沒有填。她想了想,在欄內寫下:繼續每周兩次針刺治療,重點觀察右手精細動作的改善趨勢。下次複診時建議魏師傅用手機拍攝平安握筆的短視頻,作為動態隨訪記錄的補充。
做完這些,她合上電腦,走到客廳。父親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屏幕上是王大叔剛從國內發來的微信消息,語氣很急,連著好幾條。
「說今年新收的禹南星品質比往年好,切片斷面顏色清透,九蒸九曬之後質地更韌了。還發了張照片。」
賈國良把照片放大給賈雯雯看。禹南星的切片整齊碼在白瓷盤裡,顏色均勻,斷面有光澤,旁邊擺著質檢員的簽字單。
「王大叔說今年這批禹南星的單子已經報給市里審核,出口資質申請過了以後可以直接按道地藥材標準報海關檢疫,不再歸在普通農產品里。」賈雯雯把最後一條消息看完,「他還問你什麼時候回國,說村里幾個老藥農想請你吃飯。」
賈國良沒有立刻回答。他翻到王大叔上個月寄來的那張手寫便條的照片,賈醫生,你爺爺當年在禹州坐診的時候,我爹給他供藥材。你爹給俺爹寫過一張收藥的錢帖,俺爹裱在鏡框裡掛在堂屋。現在你兒子不在家,你閨女在。俺兒子也在。三代了,藥材不斷。
「等這批禹南星的出口資質批下來再說。」賈國良把手機放在茶几上,「回去之前,這邊還有幾件事要做完。安德森那個新課題的辨證標準還沒定,加文的新目錄還有兩份示範病歷要補,何醫生那邊帶教培訓的模板也要整理完。」
賈雯雯點頭。她打開手機備忘錄,在待辦事項里又加了幾條,然後把手機放在父親手機旁邊。兩部手機並排擱在茶几上,屏幕都亮著,一部顯示著禹州藥材基地的照片,一部顯示著洛杉磯診所下周的預約排班表。
幾天後的下午,黃彼得的論文通過了二審,編輯部發來正式錄用通知。他第一時間把郵件轉發給賈國良,並在正文裡寫了一句話:這篇論文的審稿人意見里有一條讓我印象很深「作者團隊在討論部分明確指出,本研究的局限性之一是無法排除操作者經驗對治療效果的影響,但這條局限性反過來也說明,針灸臨床研究亟需建立對操作者經驗水平的評估標準。」這是你一直堅持的觀點,現在被寫進了正式發表的論文裡。
賈雯雯把這段話翻譯給父親聽。賈國良正在整理當天的出診記錄,聽完之後把筆擱在病曆本上。
「這個審稿人說得對。操作者的經驗水平怎麼評估,不是看執照考了多少分,是看他有沒有在自己身上找過針感、有沒有把辨證分型跟穴位組合的對應關係在病歷上寫過幾百遍。」賈國良重新拿起筆,「你幫我回信給他,就說我說的:這篇論文把操作者經驗寫進局限性是件好事,但以後最好能把它寫進納入標準里。」
隔天傍晚,何醫生把診所所有人都叫到了候診區。
不是開會。是拍照片。
上次那張新鋪面開業的合影是大家隨手拍的,背景亂,人也站得不齊。何醫生說今天補一張正式的。她把自己的手機交給隔壁按摩理療師里卡多,讓他幫忙按快門。里卡多用不標準的中文說「一、二、三」,所有人都在笑,不是因為他的發音,是因為馬美玲在快門按下的前一秒忽然從身後端出來一盤剛蒸好的饅頭,嘴裡喊著「讓一讓讓一讓,別碰倒了別碰倒了」。
林醫生和周醫生站在後排,白大褂上還沾著上午做艾灸時落下的灰。何醫生站在賈國良旁邊,手裡拿著一張剛列印好的新目錄示範病歷封面。賈雯雯站在父親的另一側,懷裡抱著那本檀木針盒。賈國良坐在前排正中間,馬美玲站在他身後,一隻手扶著椅背,一隻手護著饅頭盤子。
這張照片後來被何醫生洗出來,裝進相框裡,掛在候診區的牆上。相框旁邊是父親那塊生鐵鑄的老門牌,門牌下面是何醫生那塊「懸壺濟世」的舊木匾。木匾的右下角多了一張便簽,是賈雯雯貼上去的,上面寫著:本診所針刺操作規範培訓體系五個模塊的理論考核大綱及實操自練記錄表,見左側檔案櫃第三層。
這張便簽被貼上去的那個下午,周醫生正在檔案櫃前翻查林醫生整理的骨面阻力識別模塊的矽膠墊模擬方案。林醫生已經用不同硬度的矽膠做出了三層模型,最上層模擬皮下脂肪的柔軟觸感,中間層模擬筋膜層的韌性,底層模擬骨面的硬質阻力。他在每個模型上都標註了對應的進針感覺描述,最下面一行寫著:此方案尚未在真人身上驗證,僅供觸覺訓練使用,不作為臨床操作標準。何醫生看完說明之後在方案封面上簽了自己的名字,又在旁邊加了一行備註:待賈醫生審閱後確定是否納入第三模塊正式培訓內容。
矽膠墊送來的那天,賈國良親手把它放在診室角落的儲物架上。儲物架旁邊就是加文從保險公司帶來的那批審核文件,裡面裝著老方的病歷複印件和安德魯臨走前寫的那本針灸病歷審核要點手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