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辭職(2/2)
辭職那天,她的導師安德森把她叫到辦公室,問她是不是想好了。她說想好了。她現在手裡有父親的擴展病例數據需要整理,有加文那邊新目錄的示範病歷需要翻譯和歸檔,有陳博士即將啟動的新課題需要做前期文獻準備,還有何醫生診所的帶教培訓檔案需要維護。她的碩士論文題目也已經定了,就用父親這批擴展病例的辨證分型數據做亞組分析。這些事堆在一起,任何一件都不能隨便放下。
安德森聽完,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遞給她。信是醫學院研究委員會發來的,內容是批准賈雯雯以研究助理身份加入即將啟動的辨證分型前瞻性研究課題組。他說,這份工作有津貼,不多,但足夠你繼續做你正在做的事。
賈雯雯接過信,看見信紙末尾的批覆日期,是兩周前。她抬起頭看安德森,安德森已經轉身去整理書架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綠蘿了。
十一月初,洛杉磯下了入秋以來的第一場雨。雨不大,淅淅瀝瀝落在花壇的薄荷葉上,馬美玲種的那幾棵番茄被雨水打歪了一棵,她用一根竹竿和舊布條重新撐起來,竹竿頂上綁的布條在風裡輕輕晃著。
賈國良站在診所窗前往外看,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在老家診室里也種過一盆薄荷,放在窗台上,每天澆水。來看病的病人有時候等得久了,掐一片葉子揉一揉聞一聞,說這味道提神。後來那盆薄荷被一個來抓藥的小孩連根拔起,他也沒生氣,把土重新培好,插了幾根新莖,一個月之後又長滿了盆。
「爸,陳博士發郵件來了。」賈雯雯從候診區走進來,「他的系統綜述今天正式投稿了,你分證型的數據作為亞組分析被納入討論部分。他在致謝里加了一句:感謝賈國良醫生提供辨證分型臨床數據,並幫助筆者理解針灸臨床個體化治療的基本邏輯。」
「什麼叫幫助筆者理解?」
「就是說,你把他教會了。」
賈國良笑了一下。「我沒教他,是他自己願意學。願意學的人不用教,看幾遍就會了。」
雨停了。何醫生從藥材櫃那邊端過來兩杯熱茶,一杯給賈國良,一杯給賈雯雯。林醫生在隔壁診室里給一個肩周炎病人收針,隔著牆能聽見他在問病人「這個角度抬起來還疼不疼」。周醫生坐在候診區角落裡翻看新印好的帶教培訓手冊,手冊的封面上印著何醫生擬的標題:辨證論治臨床操作規範,從針感訓練到證型轉歸。
賈雯雯捧著茶杯,在診所里轉了一圈。她看見檔案櫃裡那些按日期排列的擴展病例記錄,從莉莉的痛經到老方的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從阿米拉母親的肩袖損傷到付建國的胃食管反流,從黃彼得的質子泵抑制劑停藥記錄到魏平安的第一次針刺,那個腦癱孩子還不能像其他孩子一樣靈活地握筆,但他的父親上周告訴何醫生,小平安最近用手抓東西比以前穩了,而且願意主動去抓,這在之前是從來沒有過的。
她發現自己的論文雖然還沒寫完,但論文裡需要回答的問題,在這些檔案里都已經有了答案。只是這些答案不是用統計軟體算出來的,是用一次次診脈、一次次選穴、一次次在病曆本上寫下「證型未變」或「證候要素消退」累積出來的。
她走回父親身邊。賈國良正在給一個新病人寫病歷,筆在紙上走得穩穩的。他寫完最後一行字,抬頭看了看窗外。
「天晴了。」
賈雯雯順著他的目光看出去。陽光從雲層縫隙里漏下來,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面上。花壇里的薄荷葉子被雨水洗過之後綠得發亮,馬美玲撐著的那根竹竿上,舊布條不再晃了。
她回到電腦前,打開那份寫了很久的報告,在最後一頁的結尾處打上了一行字:本研究的數據收集工作至此基本結束,但臨床觀察仍在進行中。以下為擴展病例的中期隨訪數據匯總。
光標停在那裡,一閃一閃的。她沒有關掉文檔,只是抬頭看了一眼窗外。雨後的洛杉磯,天空正在變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