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反流(1/2)
馬美玲把薄荷根從塑膠袋裡拿出來的時候,根須上還沾著洛杉磯的土。那是她在花壇里種了半年多的薄荷,從何醫生給她的那幾棵苗開始,一茬一茬地掐,一茬一茬地長,最後把整個花壇角落都長滿了。臨回國前她挖了一小叢,用塑膠袋裹住根,外面又套了一層保鮮袋,紮緊口子,放進隨身行李里。跨了半個地球,根須還是濕的,裹在根上的土還是洛杉磯的土,顏色偏淺,帶一點砂質。
「這土跟咱家的土不一樣。」馬美玲蹲在花壇邊,用手指捏了一小撮洛杉磯的土放在手心,「你看,顏色淺,沙多,捏不成團。咱老家的土是黏土,下雨之後能捏成泥團。」
賈國良在旁邊翻地。他用一把小鏟子把花壇里的土翻鬆,撿出裡面的碎石子和去年的枯根。這把鏟子是王大叔昨天送來的,說是車間工具房裡的舊物,木柄磨得鋥亮,鏟尖有點鈍了但還能用。他翻了一溜地,停下來喘了口氣,額頭上的汗珠沿著鬢角往下淌,滴在新翻的泥土上。
「沙壤土適合種薄荷。排水好,根不會漚爛。何醫生那幾棵薄荷當初也是種在花壇里的,底下沒鋪任何肥料,就是隔幾天澆一次水,掐得越勤長得越旺。」賈國良把鏟子插在土裡,「咱家這花壇是黏土,你得摻點沙子進去。灶房後面那堆河沙是你王大叔上次拉來修車間剩下的,我去鏟兩鍬。」
馬美玲把薄荷根小心地放在陰涼處,用一塊濕布蓋住根須。她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灶房後面去拿河沙。河沙堆在牆角,用一張舊塑料布蓋著,掀開之后里面還是潮的,沙子顆粒粗,顏色發黃,是禹州本地河灘上的沙。她用鐵鍬鏟了小半桶,拎回來倒在新翻的花壇土面上,然後用耙子把沙子和黏土拌勻。
「在洛杉磯的時候,瑪莎跟我說薄荷會串根,種下去就別想拔乾淨。我說不怕,串就串唄,反正院子大。瑪莎說她的院子裡也種了薄荷,每年春天從土裡鑽出來,比什麼都早。」馬美玲一邊拌土一邊說,「她那叢薄荷是從她母親家的院子裡分過來的,她母親是從她外婆家分過來的。她說她不知道那叢薄荷到底多少年了,只知道每一代女兒搬家都會帶上一叢。」
賈雯雯從屋裡搬了把小板凳坐在花壇邊上,手裡拿著手機,但沒有看屏幕。她看著母親把薄荷根一棵一棵分開,按在松好的土裡,再輕輕覆上一層薄土。馬美玲每按一棵,就用手掌在土面上輕輕壓一下,跟她在洛杉磯花壇里種蔥時一模一樣。
「這薄荷要是活了,就是咱家第三種跨過太平洋的東西。」賈雯雯忽然說。
「前兩種是啥?」馬美玲頭也不抬。
「第一是你。第二是我爸那盒銀針。」
馬美玲停了一下,抬起頭看了女兒一眼,沒說話,繼續低頭按薄荷。
第二天上午,賈國良去了一趟禹州市中藥研究所,把孫主任上次給他的那份禹白芷含量對比試驗報告拿回來給王大叔看。王大叔正在車間裡檢查低溫烘乾線的運行記錄,手裡拿著他兒子做的設備運行日誌,每一頁都標了日期、溫度、濕度和投料量。
「王叔,你看這個。禹白芷的歐前胡素含量比普通白芷高出將近百分之三十,這不是一個小的差距。舊金山那家進口商如果能拿到這份數據,他們在北美的定價策略就可以完全擺脫跟普通白芷的價格競爭。」
王大叔接過報告,戴上一副老花鏡,從頭翻到尾。他看不懂那些色譜圖,但他能看懂最後那行加粗的對比數據,百分之零點二三對百分之零點一八。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手指在數字上點了點。
「所以俺爹把蜜炙火候控在兩毫米以內,不只是為了讓切片好看?」
「不只是好看。火候控得越准,有效成分保留得越完整。揮髮油和歐前胡素在高溫下容易分解,火候過了含量就會降。你爹用鐵鍋手工顛片,就是靠手感在控制這個臨界點。」賈國良把報告翻回前幾頁的高效液相色譜圖,「這份數據能證明你們合作社的蜜炙工藝確實優於市場上大多數批量加工的禹白芷。以後出口的時候,每批貨附一份第三方質量驗證報告,進口商自己會算帳,含量高出百分之三十,意味著同等用量下療效更穩定,病人復購率更高。這個不是講故事,是看數據。」
王大叔把報告放在桌上,走到車間門口喊了一聲。他兒子從隔壁工具房裡跑過來,手上還戴著沾滿機油的手套。王大叔把報告遞給他,讓他掃描一份存檔,原件鎖進檔案室最裡面的鐵皮櫃裡,跟那幾份出口資質證書放在一起。
當天下午,賈國良一個人去了禹州市中醫院。他約了藥劑科的孫主任,想看看中醫院的中藥房是怎麼管理道地藥材的。
孫主任帶他穿過門診大廳,走進住院部後面的中藥房。中藥房面積不大,但布局很規整。靠牆是一排中藥櫃,櫃門是木質的,每格抽屜外面貼著藥名標籤,字跡工整,用小楷寫的。藥材櫃旁邊是兩台煎藥機,不鏽鋼外殼,正在自動煎藥,機器上的液晶屏顯示著溫度和時間。煎藥區旁邊是一張小辦公桌,桌上放著幾本厚厚的中藥飲片入庫記錄。
「我們的道地藥材採購現在全部走市裡的統一招標平台。」孫主任從辦公桌上拿起一本入庫記錄翻開,「禹白芷、禹南星、懷牛膝這些本地品種直接從王大叔合作社採購,其他產地的藥材走平台招標。每一批入庫的飲片都要求附帶產地證明和質檢報告。以前藥房只管抓藥,不管溯源,現在每一袋飲片都能查到原產地和加工日期。」
賈國良翻著入庫記錄,看到禹白芷那一欄的供貨單位寫著王大叔合作社的全稱,後面附了批次編號和質檢員簽字。記錄表上的字跡跟王大叔兒子在烘乾線運行日誌上寫的字跡一樣工整,每一格都填得清清楚楚。
「賈醫生,你上次在推介會上講的那幾個病例,我們藥劑科專門組織了一次學習。」孫主任從辦公桌抽屜里拿出一份列印好的病歷複印件,「老方那個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的圍刺療法,我們針灸科的主任看了之後專門在科室里討論了一次。他說他在國內也經常用圍刺治療帶狀皰疹後遺神經痛,但他從來沒有把圍刺的操作步驟、針間距、進針角度和艾灸時間用這麼標準的方式寫下來過。他讓我問你,能不能把那套示範病歷集給他們科室留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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