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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跟著學(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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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國良蹲在花壇邊,看著薄荷的葉子在晨光里輕輕晃動。這叢薄荷種下去已經三天了,根已經扎進了新土裡,最頂上幾片嫩葉的顏色從深綠變成了淺綠,葉緣微微卷著,還沒有完全舒展開。馬美玲每天早上起來第一件事就是端著澆水壺來看薄荷,澆完水就蹲在旁邊看一會兒,像是在等什麼。

「活了。」賈國良用手指輕輕碰了一下其中一片嫩葉,葉片彈了一下,又恢復原位,「比在洛杉磯時候長得慢,但葉子更厚。」

「土不一樣。」馬美玲把澆水壺放在花壇邊上,「洛杉磯的土是沙壤土,水澆下去幾分鐘就滲完了。咱家這花壇是黏土,保水好,但根要費更大勁兒才能紮下去。長得慢,但紮實。」

賈雯雯從屋裡走出來,手裡拿著手機。她剛收到何醫生發來的一條消息,說安德森教授的研究課題正式獲批了。課題名稱就是上次陳博士起草的那個,辨證分型作為針灸臨床研究預設亞組變量的前瞻性觀察研究。資助方是UCLA醫學院的替代醫學研究基金,資助期限三年,賈國良的名字被列為聯合研究員,負責所有受試者的辨證分型和穴位選擇。

「何醫生說,安德森教授讓你有空的時候看一下研究方案里的辨證標準附錄。那份附錄是用你之前那幾份偏頭痛病歷里的辨證依據改寫的,安德森把它整理成了一整套辨證分型的標準化判斷流程,準備用在新課題的受試者入組篩查階段。」賈雯雯把手機遞給父親,「何醫生說安德森把這份附錄的初稿發到了你們共享的研究文檔里,讓你幫忙審一下裡面的術語翻譯。」

賈國良接過手機,戴上老花鏡,把何醫生轉發過來的文件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安德森把辨證分型的判斷流程拆分成了幾個步驟:第一步,通過脈診判斷脈象的基本特徵,弦、滑、細、弱、數、遲,每個脈象特徵都附了一段英文描述和對應的臨床意義。第二步,通過舌診判斷舌質和舌苔的變化,淡白、紅、暗紅、紫暗、胖大、瘦薄、薄白苔、黃膩苔,每種舌象都配了照片。第三步,結合兼證症狀進行證型歸類,比如頭痛伴有口苦、脅肋脹痛、脈弦屬肝陽上亢,頭痛伴有噁心、舌苔白膩、脈滑屬痰濁上擾。第四步,根據證型選擇相應的穴位組合和手法。

「他寫的這份流程,基本就是我這幾個月在病曆本上寫的那些東西。」賈國良把老花鏡摘下來,「不過他加了一句很重要的話。」

「哪句?」

「他寫的是,辨證分型不是一次性的診斷標籤,而是一個動態調整的臨床判斷過程,每次複診都應重新評估證型變化並據此調整選穴方案。這句話在中文裡沒人覺得新鮮,但這邊的醫生從來沒有在臨床試驗里把它當作正式的研究方法記錄過。」

賈雯雯把這段話記進了手機備忘錄里。她在旁邊批註了一行字:安德森教授的研究方案中首次將「證型動態調整」作為正式的研究變量納入前瞻性臨床試驗設計,這是中醫辨證論治在西方學術體系中的又一次突破。之前是保險目錄,現在是臨床試驗。這個變化不是父親一個人推動的,是安德森、史蒂文斯、陳博士、加文、何醫生這些人用自己的方式各做了一點事之後合在一起的結果。

下午,王大叔帶著趙處長來了一趟。趙處長自從推介會之後一直在忙後續的跟進工作,腿跑細了一圈,但精神很好。他這次來是專門送一份省里的批覆文件,文件標題是《關於將禹州道地藥材非遺炮製技藝納入省級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的初審意見》。意見書里明確提到了王老爺子的蜜炙禹白芷和九蒸九曬禹南星這兩項技藝,在「技藝特色」一欄里引用了王老爺子那句「眼到、手到、心到」的六字口訣。

「這份初審意見下來之後,下一步就是正式申報省級非遺保護項目。」趙處長把文件遞給王大叔,「申報材料里需要一份詳細的技藝描述和傳承譜系。技藝描述要把蜜炙和酒炙的每一個步驟都寫清楚,從鮮品採收時間、切制厚度、輔料配比,到火候控制、翻動手法、起鍋時機,每一項都要有具體的參數和操作說明。傳承譜系要從你爹那輩往上追溯,至少三代。」

王大叔接過文件,翻到技藝描述那一頁,看了很久。他想起父親那雙布滿老繭的手,在鐵鍋前翻動白芷片,手腕一抖,鏟子帶著藥片在鍋底劃出一道弧線。潑蜜的時機全靠眼睛看,藥片切緣開始由白轉黃的那一瞬間,槐花蜜就要沿著鍋邊潑下去,早了蜜滲不進去,晚了蜜就焦了。起鍋的時機全靠手感,鏟子翻動藥片時阻力突然減小,說明水分已經收干,再不起鍋就糊了。這些經驗父親從來沒有寫下來過,全在他手上。

「我把俺兒子叫回來。」王大叔把文件放在桌上,「他在縣裡上班,打字快。我說他記,把俺爹這些年的經驗全部整理成文字。那些灶台上的手感,什麼時候該潑蜜,什麼時候該起鍋,什麼樣的火候是『外焦里韌』,我一個一個念,他一個一個寫。」

賈國良聽完王大叔的話,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舊信封。信封里裝的是他父親留下的幾頁手稿,紙已經發脆了,邊角磨出了毛邊。手稿內容是三十多年前寫的禹白芷蜜炙工藝筆記,從選料、潤藥、切片、拌蜜到入鍋、火候、翻炒、起鍋,每一步都記得很詳細。有些地方還附了簡圖,用鉛筆畫著鐵鍋和鏟子的相對位置,以及藥片在鍋底的翻動方向。

「這是我爸留下的。他當年寫這些東西不是為了申報什麼非遺,就是想把經驗記下來,怕以後忘了。」賈國良把手稿遞給王大叔,「裡面有一些具體的參數,比如蜜炙溫度控制在多少度左右、切片厚度保持在幾毫米,你寫技藝描述的時候可以參考。老爺子的口訣是『眼到、手到、心到』,我爸把這三到拆成了可以反覆驗證的具體步驟。你把這些步驟寫進申報材料里,評審的人就能看懂,這不是什麼不可複製的玄學,是有一套可以量化、可以傳承的標準化操作規範的。」

王大叔雙手接過手稿,翻了翻,小心翼翼地把散開的紙頁整理好,塞進自己隨身的帆布挎包里。這個帆布包是他兒子用舊了的書包,上面還印著一家農資公司的logo,拉鏈壞過一回,他自己用鉗子修好了。他把挎包拉鏈拉緊,說回去就讓兒子開始整理,爭取在下個月正式申報之前把完整的技藝描述和傳承譜系交到趙處長手裡。

趙處長在旁邊補充道,非遺申報通過之後,省里會撥一筆專項經費用於技藝傳承和帶徒培訓。這筆錢可以用來補貼老藥農帶徒弟的工時費,也可以用來購置教學用的設備和藥材原料。他還說,禹州市文化局已經初步同意在合作社車間旁邊建一個小型的中藥炮製技藝傳習所,作為非遺保護項目的配套設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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