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永樂十五年冬,建文帝崩(1/2)
朱瞻基陷入了回憶當中。
他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天生富貴相,深受祖父燕王朱棣的喜愛。甚至有民間傳言,燕王是因為他的出生,才選擇的造反。
長大以後,朱瞻基更顯聰穎,少年郎意氣風發,冠以「好聖孫」的頭銜,祖父每逢出征或北巡,都得帶上他。整個帝國上上下下都覺得,朱瞻基就是未來的大明繼承人。
他覺得,自己那個又胖又跛的父親之所以能坐穩太子之位,就是因為生了他這個一個好兒子,夫憑子貴,才能得皇帝隆恩。
在他的世界裡,整個王朝都在圍繞著他運轉,他就是天命之子,為星河拱衛的皓月。
然而真正讓朱瞻基碰了一鼻子灰的,是在北征的路上,皇帝遭遇刺殺一事。
磅礴大雨,刀客漫山遍野,朱瞻基險些以為自己就要被剁成肉泥的時候,是他的四叔朱高燨出手相救,讓他藏在了馬背之下,躲過一劫。在那個雨夜裡,朱瞻基在戰馬的屍體下瑟瑟發抖,冰冷的雨水夾雜鮮血,骯髒而又腥臭,偉岸的好聖孫像是蛆蟲似的屈辱。
後來忽蘭忽失溫一戰,本來朱瞻基只是以旁觀者的身份,跟隨皇帝陛下學習作戰。但他看到戰場上馳騁風光的四叔朱高燨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而這個四叔其實也比他大不了幾歲,他的心裡瞬間不平衡了,他的心中升起了一個想法:
——我上我也行。
朱瞻基上了,他帶著輕騎追擊瓦剌的草原霸主馬哈木,這是他最得意的時刻,心比天高。然而很快馬哈木的反擊,讓他險些死無葬身之地。
就在危急時刻,又是四叔朱高燨出面相救,才保住了朱瞻基的小命。朱瞻基灰頭土臉,他所有的尊嚴都在這一刻被打散,丟失了顯眼的好聖孫光環。
在其他人眼中,他現在就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不識抬舉,看不清自己的實力。
朱瞻基當然不甘心,對於自己的救命恩人朱高燨,他心中不僅毫無報恩之念,反而生出了怨恨與嫉妒。
就是這個人,搶走了他身上所有的光環,所有的成就,所有的尊嚴!
朱高燨就像是一輪太陽,在天空中熠熠生輝,耀眼到讓所有人去矚目,而忽略了朱瞻基,這位好聖孫活在了朱高燨的陰影里。
該死的四叔,你怎麼不去死!
在此之後,朱瞻基拼了命的與朱高燨為敵,他不擇手段的去和四叔爭鬥。哪怕因此丟了太孫的位子,害得自己親爹丟了太子之位,他也不甘心,他一直在追求自以為的復仇。
直到父親死的時候,他才發現,自己這一路的復仇,已經使得他一無所有。
他後悔了。
在這條追逐權力的道路上,貪婪會使人失去理智,沉醉在黑暗當中,等朱瞻基從黑暗中醒來時,擺在他面前的只有一壺毒酒。
他將毒酒一飲而盡,用死亡在為自己贖罪。
在最後的恍惚間,朱瞻基仿佛看到自己騎在高馬上,沐浴金風,身穿正黑色冕服,登基為帝。
萬人高呼宣德皇帝萬歲。
他微微一笑,哪兒有什麼宣德皇帝啊,若有來生,他只想做平民朱瞻基。
……
永樂十五年,冬。
贛王朱高熾,薨,諡曰「安」。
贛王世子朱瞻基被檢舉有罪,押赴京城,賜死。
帝命贛安王第五子朱瞻墡襲封贛王。
傳聞,贛王世子朱瞻基被賜死的第二日,京師有人看到一僧人在哨馬環衛下走入皇城,其模樣酷似建文皇帝,不知真假也。
……
「太子爺,人到了。」
「請進來吧。」
東宮裡,朱高燨沏了一壺熱茶,倒滿兩隻元青花的茶杯。
在朱瞻基被賜死後,名為護衛東宮,實則軟禁太子的禁軍被撤了下去,朱高燨重獲自由,但他並沒有著急繼續掌權,而是在等待一位貴客的到來。
未幾,影侍帶著一名眉清目秀,面容白淨的僧人走了進來。
阿棄躬身道:「殿下。」
「讓你遠去了一趟福建,辛苦了。」
朱高燨問道,「胡濙如何?」
「胡大人勞苦多年,如今終不負眾望,已經請回京城,為其尋了一處院子修養。」
「嗯,好,你這事辦的不錯,先帶著人下去吧,我有話要與這位大師私聊,百步之內,不得有人。」
「喏。」
阿棄帶著影侍們離開,驅散了在此處的侍女與宦官等人。
房檐下,樓閣間,雪意漸融,茶水沸騰,白汽滾滾。
朱高燨抬手示意:「請坐,我沏了一壺好茶,伱我品嘗一二。」
朱允炆緩緩落身,坐在了茶台對面,看著面冠如玉氣態內斂的太子殿下,不由發出感慨:「多年未見,你已經不似當年,我上一次見到你時,你尚且還是青澀稚嫩的孩童,如今再見,你卻已經是氣勢雄厚而不外放、足智多謀而善內斂的太子殿下,真是滄海桑田啊。」
「堂兄說笑了,比起我的變化,堂兄的變化應該更大一些。」
朱高燨端著元青花的茶杯,微笑道,「少年繼位的建文皇帝,如今卻成了放在人群里都平平無奇的僧人,實在是讓我大吃一驚。」
朱允炆搖了搖頭:「我不是什麼建文皇帝,自打我逃出南京城的時候,我就已經配不上這個皇帝的稱謂了。我是一個逃跑的懦夫,十六年來,我遊歷各方山水,看到如今大明盛世,早已磨去心中所念,只想求得真經大道。」
朱高燨追問道:「道有很多,有儒道,有人道,有法道,有兵道……不知堂兄所求是哪一道?」
「那自然是釋道。」
「我瞧著堂兄求的應該是皇道吧?」
面對咄咄逼人的朱高燨,朱允炆默然許久,方才緩緩道:「倘若我所求的是皇道,那我當年就不會敗了。」
朱高燨奇思異想道:「或許堂兄是覺得當年沒有學得皇道精髓,然後遊歷十餘年,一朝頓悟,想造我爹的反了?」
他每一句話都是針芒畢露,而朱允炆只能硬著頭皮接話茬。
談話的話術,在於雙方在同等條件與地位下,可以用言語來使對方處於劣勢,使自己站在制高點。但這個前提條件,得是雙方處於一個平等或差距不算懸殊的情況下。
而今,朱高燨為刀俎,朱允炆為魚肉。
連你的性命都在我的一念之間,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話?
……
「都是大孫,大孫何苦為難大孫。」
朱元璋語重心長的說道,「允炆這孩子再虎,咱們也都是一家人啊,他是你大伯的兒子,咱們教訓教訓他就得了。把他關到一個偏僻的小地方,派幾個錦衣衛去監視,總不至於斬草除根啊,好孫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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