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7章 最後一次訓練(1/2)
他走出來之後站到了段景林的左邊,三個人排成一排。
秦淵看了他們一眼。目光從陳碩臉上掃到段景林臉上,再從段景林臉上掃到岳鳴臉上。在岳鳴臉上停留了大概半秒——不是更長的半秒,是和其他人一樣長的半秒。但在那半秒里,他的眼睛看到了岳鳴嘴唇的顏色和手腕上那道被石縫勒出的紅痕。
他什麼都沒說,把目光移開了。
第二組出現在門口的是趙曠那一組。
趙曠從門裡走出來的時候,他手裡拎著兩個沙袋——一個他自己的,一個是羅遠的。羅遠走在他後面,空著手,左臂垂在身側,右臂正常擺動。常小北走在羅遠後面,走路的時候右腳落地那一瞬間有一個非常細微的停頓,像在試探地面是不是結實。
趙曠走出門之後沒有馬上停。他又往前走了大概五步,把兩個沙袋放在地上,放下去的時候腰彎得很深,站起來的時候腰直起來的速度很慢,像一根被壓彎了很久的竹子慢慢彈回來。
羅遠走到他旁邊站住了。常小北也站住了。三個人排成一排,但這一排是歪的——趙曠站得最直,羅遠的左肩比右肩低了兩厘米,常小北的身體重心微微偏左,把重量從右腳踝上移開。
秦淵看著他們,目光從趙曠拎沙袋的手上移到了常小北的右腳踝上,再從常小北的腳踝移到羅遠的左肩上。他看到了趙曠手上的紅痕——那是沙袋的帶子勒的,勒出了一道很深很寬的印記,從虎口一直延伸到手掌根部,像被燒紅的鐵絲燙過一樣。
他沒有說話。
第三組出現在門口的是丁浩那一組。
丁浩走在最前面,他的步伐很小,小到不像他的步幅。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踩下去的聲音都一樣——嗒,嗒,嗒——像有人在用一根木棍有節奏地敲地面。
周銳走在他後面,他的臉上全是泥,泥已經幹了,裂開了,像一張乾涸的河床。他的嘴唇在動,但不是在說話,是在默數什麼。他在數步子,用數數來控制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一,二,三,四。他每數到四的時候會做一個較深的呼氣,嘴唇微微張開,氣流從齒間擠出去,發出一個很輕的「嘶」聲。
李闖走在最後面。他的步伐還是最大的,但每一步落地的時候,他的膝蓋會有一個很輕微的彈動——那是股四頭肌在極限疲勞下為了緩衝衝擊力而產生的不自主反應。他的臉上沒有汗了,不是因為不流了,是因為流幹了。皮膚上有一層白色的鹽霜,從額角一直延伸到下巴,像冬天窗戶上結的冰花。
三個人走出來之後站到了趙曠那一組的旁邊。
丁浩站定的時候,他的右腳踩在地上,左腳腳尖微微踮了一下。這個動作非常小,小到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但秦淵看見了。他看見了丁浩的左腳踮那一下的時候,丁浩的眉毛往下壓了不到一毫米——那是疼痛的反應。
秦淵的目光在丁浩的左腳踝上停了半秒,然後移開了。
第四組、第五組、第六組、第七組、第八組陸陸續續回來了。
有人在走出鐵柵欄門的時候幾乎站不住,用手扶了一下門框。有人走回來的時候鞋帶散了,但他沒有停下來系,而是繼續走,鞋帶在腳邊甩來甩去,打在他腳踝上,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音。有人回來後直接坐到了地上,但坐了一秒又站起來了——因為秦淵沒有說「可以坐」,他站起來了,站在隊伍里,膝蓋在打顫,但他站著。
最後回來的那一組,比第一組晚了大概二十五分鐘。
他們回來的時候,操場上已經排好了七組人。他們走進來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他們。他們的組長走在最前面,臉上有一種很複雜的表情——不是慚愧,不是抱歉,是一種「我知道我晚了但我不想找藉口」的倔強。
他們走到隊伍的最末端站好。
秦淵沒有說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面前的八組人。二十八個人——不對,三乘以八是二十四,加上他自己、馬振東、段景林?等一下,段景林在隊伍里。秦淵數了一下:岳鳴、段景林、陳碩、趙曠、羅遠、常小北、丁浩、周銳、李闖……他在心裡過了一遍,確認了人數。不對,他剛才好像數錯了。他閉了一下眼睛。他沒睡。他昨天也沒怎麼睡。他站在這裡站了快一個小時了,他的小腿也在發酸。他不會表現出來,但他的身體也在疲勞。
他睜開眼睛,看了隊伍一眼。
所有人站在那裡。有人站得直,有人站得沒那麼直,但沒有人坐下,沒有人說話,沒有人看別的地方。他們都在看他。
秦淵開口了。
「超時了。」
三個字。沒有說誰超時,沒有說超了多少。三個字落下去,風把它們吹散了一些,但每個人都知道這三個字是對所有人說的。
「但是。」
他停了一下。
風從操場東邊吹過來,把段景林褲腿上幹了的泥吹起了一層細粉。
秦淵說:「你們所有人,都過了天然拱。所有人都爬了那個坡。所有人都到了CP3。所有人都在沒有指北針的情況下找到了回家的路。」
他看著他們。
「沒有人掉隊。沒有人放棄。沒有人被抬回來。」
他的聲音不高。在空曠的操場上,在早晨的冷風裡,他的聲音像一把很薄的刀,不重,但鋒利。
「今天凌晨四點到今天早上七點,你們做了很多人做不了的事。」
隊伍里有人輕輕吸了一口氣。不是抽泣,是那種繃了很久的東西終於被允許松一點點的聲音。只鬆了一點點。
秦淵說:「但是。」
他又停了一下。
所有人看著他。
秦淵說:「你們超時了。」
馬振東站在後面,嘴角動了一下。他聽懂了秦淵的兩個「但是」。第一個「但是」是肯定,第二個「但是」是現實。肯定和現實之間,隔著所有今天走過的路。
秦淵說:「回去。早飯。四十分鐘。」
隊伍里沒有人動。他們被秦淵訓怕了,怕他說完「早飯」之後再來一句「但是」。
秦淵看著他們:「沒聽見?」
「聽見了!」
聲音沙啞。二十四個人的聲音加在一起,像一把碎石子撒在鐵皮上。
秦淵說:「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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