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7章 最後一次訓練(2/2)
秦淵說:「解散。」
隊伍散開了。
不是一下子散開的,是像一塊冰慢慢融化一樣,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地鬆動。有人先邁了一步,然後停下來,好像不確定自己是不是真的可以走了。有人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秦淵,確認他沒有要補充什麼。有人站在原地愣了兩秒,然後轉身。
常小北邁出第一步的時候,他的右腳踩在地上,腳踝傳來的疼痛讓他吸了一口氣。他吸完這口氣之後,發現自己笑了。不是好笑的笑,是那種「我還站著」的笑。他笑了一下,收住了,然後繼續走。
羅遠走在常小北旁邊,他的左手還是垂在身側,但他的右手抬起來,在常小北的後腦勺上拍了一下。拍得很輕,像拍一個西瓜。
常小北回頭看他。
羅遠沒說話。他拍了拍常小北的後腦勺,然後把手收回去了。
趙曠走在最前面。他走了大概十步,忽然停下來,轉過身,走到剛才放沙袋的地方,彎腰把兩個沙袋都拎了起來。羅遠的沙袋和他的沙袋。他一手一個,拎著往前走。羅遠在後面喊了一聲「趙曠」,趙曠沒理他,繼續走。
段景林走在岳鳴旁邊。他的步子很小,岳鳴的步子也很小。兩個人並排走著,誰都沒有說話。走了大概二十步,段景林忽然說了一句:「你猜秦教官晚上還會不會再搞一次。」
岳鳴說:「會。」
段景林說:「你怎麼知道?」
岳鳴說:「他今天還沒訓夠。」
段景林想了一下,覺得岳鳴說得對。今天秦淵說了兩次「但是」,說了「你們做了很多人做不了的事」,說了「沒有人掉隊」。這些都是肯定的話。秦淵很少說肯定的話。他說了,說明他覺得夠了。他覺得夠了,說明晚上還會有。
段景林嘆了一口氣。嘆氣的時候他的胸口的肌肉扯了一下,酸,他皺了皺眉。
岳鳴說:「你嘆氣的聲太大了。」
段景林說:「我累到只能大聲嘆氣了。」
岳鳴沒接這句話。他的目光越過段景林的肩膀,看到了操場的另一邊。秦淵還站在原地,沒有走。他站在那裡,雙臂交叉在胸前,目光落在鐵柵欄門上,好像在看門後面的林區,又好像什麼都沒在看。
馬振東走到秦淵身邊,把文件夾合上了。
「成績要記嗎?」馬振東問。
秦淵說:「記。」
馬振東看著他:「超時的也記?」
秦淵說:「記。所有人超時。所有人過了。都記。」
馬振東打開文件夾,在表格里開始寫字。
秦淵站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凌晨一點。風停了。
不是那種偶爾停一下又刮起來的停,是真真切切地、徹底地、像被人關掉了一個開關一樣地停了。從入秋以來,這片谷地就沒有過這麼安靜的時候。沒有風,林帶邊緣的樹梢不搖了,操場邊那面旗子軟塌塌地垂在旗杆上,連旗角都不捲一下。安靜到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在耳膜上撞,咚,咚,咚,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一面很悶的鼓。
秦淵站在隊伍前面。他沒有穿迷彩外套,只穿了一件作訓服,袖子卷到小臂中間,露出 forearm上那道舊疤。燈光從他頭頂正上方照下來,在他眉骨下面壓出兩道很深的陰影,把他的眼睛遮住了,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在看他們。
沒有人說話。六十二個人站成兩排。這是他們經過所有篩選、淘汰、補位之後留下的數字。六十二。比最初少了將近三分之一。那些被淘汰的人已經離開了,去了別的連隊,別的崗位。留下的這些人站在這片被踩爛又被凍硬又被踩爛的泥地上,等秦淵開口。
秦淵開口了。
「下周,你們要參加一場演習。」
他的聲音不大。在沒有風的夜裡,聲音傳得比平時遠,遠到操場邊緣那棵老槐樹底下都能聽見,雖然那裡沒有站人。
「演習的性質、地點、對手、科目,我不知道。」他看著隊伍,「你們也不知道。所有人都不知道。」
周銳站在第三排中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他沒有發出聲音,但那個嘴型是「不知道」。他在複述秦淵說的話,像把一句話放進嘴裡嚼一嚼,嘗嘗味道。
秦淵說:「不知道的事情,我從來不準備。」
段景林站在第一排左邊,聞言微微偏了一下頭,用餘光看了岳鳴一眼。岳鳴沒看他,目視前方,站得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刺刀。
秦淵說:「我準備我知道的事情。」
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泥地上,沒有聲音。地面在夜間降溫後變得又硬又脆,但他的腳步輕,輕到踩上去只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我知道的是——演習的本質,從來不是打靶,不是跑圖,不是體能考核。」他看著他們,「演習的本質,是人在對抗人。」
隊伍里有人的呼吸變了。很輕,但秦淵聽得見。
秦淵說:「靶子不會騙你。地圖不會埋伏你。考核標準不會在你轉身的時候捅你一刀。但人會。對面的活人,會。」
他轉過身,走到隊伍側邊,從馬振東手裡接過一根紅色的指揮棒。指揮棒沒有亮,他握著它,像握著一根短棍。
「所以最後一次訓練,我不讓你們打靶,不讓你們跑圖,不讓你們做任何一個人對著一個東西做的事。」
他用指揮棒在空氣里畫了一個圈。
「你們對著人做。」
岳鳴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段景林的右腳腳跟抬起來又放下,抬起來又放下,像一個人在踩一個看不見的節拍器。
秦淵說:「今晚,防守與入侵。六十二個人,分兩組。一組守,一組攻。守的人守住目標,攻的人拿下目標。目標是什麼,在哪裡,怎麼守,怎麼攻——你們自己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