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29章 洗得發白的工作服(2/2)
這個問題比較棘手。杭州的墓地價格不低,一個普通的墓位少則兩三萬,多則十幾萬。蘇晚的經濟狀況秦淵大致了解——自由攝影師,收入不穩定,沒什麼存款。蘇建國在工地上的工資還有兩個月沒結,被恆達公司拖著。
「先存骨灰堂,「蘇晚做了決定,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別人家的事,「等我攢夠了錢,再給他買個墓。「
秦淵沒有說話。
第三步,通知親友,安排追悼儀式。
蘇建國在杭州沒什麼社交圈子,朋友就是工地上的幾個工友。秦淵通過王大柱聯繫了七八個和蘇建國關係比較好的工人,告訴他們火化的時間和地點。
王大柱在電話里沉默了很久,最後粗聲粗氣地說了一句:「到時候我去。蘇哥的事,兄弟們都知道了。「
安徽老家那邊,蘇晚的叔叔和姑姑訂了第二天的火車票過來。
該通知的通知了,該辦的手續辦了,該準備的東西——黑紗、白花、遺像——蘇晚自己去照相館挑了一張父親的照片放大列印。照片是前年春節拍的,蘇建國穿著一件新羽絨服,站在老家門口的院子裡,背後是一棵光禿禿的柿子樹。他對著鏡頭笑,笑得有點拘謹,像是不太習慣被拍照的樣子。
蘇晚抱著那張放大的遺像走出照相館的時候,天空忽然飄起了細雨。
雨很小,不需要撐傘的那種,像是有人在天上拿了一把極細的篩子,把水珠篩成了霧氣灑下來。空氣一下子變得潮濕而清涼,路面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反射著灰濛濛的天色。
蘇晚站在照相館門口的雨棚下面,把遺像抱在懷裡,怕淋濕了。
秦淵從旁邊的小超市出來,手裡多了一把透明的塑料雨傘。他撐開傘,走到蘇晚旁邊,把傘舉在她和遺像的上方。
蘇晚抬頭看了他一眼。
他的右肩完全暴露在雨里,深灰色的T恤上迅速洇開了一片深色的水漬。但他的手很穩,傘沒有偏一點。
「走吧。「他說。
兩人在細雨中沿著人行道往回走。路上的行人不多,偶爾有一兩個人撐著傘匆匆走過。梧桐樹的葉子被雨水打得濕漉漉的,葉面上聚集的水珠順著葉尖滴落下來,落在地面上發出極輕極輕的「啪嗒「聲。
蘇晚忽然開口了。
「秦淵。「
「嗯。「
「你為什麼幫我?「
秦淵保持著走路的節奏,沒有看她。
「什麼意思?「
「你認識我才幾天——我們在海邊碰到的,你記得吧。算上今天,一共不到兩個星期。你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不是親人,不是朋友——頂多算是一個偶然認識的陌生人。我爸的事,從頭到尾,你幫我查兇手、幫我跟警察交涉、幫我處理後事......你圖什麼?「
秦淵沉默了幾步。
「不圖什麼。「
「那你為什麼——「
「因為這件事該有人管。「
他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陳述一條軍規或者一個物理定律——不需要論證,不需要修飾,它就是那樣。
「你爸發現了不對的事,想去舉報,結果被人殺了。如果沒有人站出來管這件事,那殺他的人就這麼逍遙法外了——不只是逍遙法外,他們還會繼續用次品鋼材蓋房子,繼續拿人命不當回事。「
「我碰巧在場。我碰巧看出了遺體上的傷不對。我碰巧有能力做些什麼。「
「所以我做了。「
蘇晚低下頭,把遺像抱得更緊了一些。
細雨打在傘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一首音量被調到最低的安魂曲。
「謝謝你。「她的聲音悶在遺像的相框後面,模糊而濕潤。
秦淵沒有回應。他只是把傘微微朝她那邊偏了幾厘米,讓她的另一側肩膀也被傘面覆蓋住。
火化定在第三天上午九點。
那天早晨杭州的天氣終於放晴了,但不是那種明朗的晴——是一種灰白色的晴,太陽被一層很薄的雲遮著,光線彌散而柔和,沒有陰影。
殯儀館的停車場上停著七八輛車,有些是黑色的商務車,有些是普通的私家車。靈堂設在殯儀館的西側,是一間獨立的廳堂,門口擺著兩個花圈,白底黑字的輓聯貼在兩側。
秦淵到的時候,蘇晚已經在靈堂里了。
她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長袖襯衫、黑色的長褲、黑色的平底鞋。頭髮沒有扎,散在肩膀兩側,襯得臉更小更白了。她的左臂上別著一塊黑紗,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站在靈堂的正中央,面對著父親的遺像。
遺容修復做得不錯。躺在水晶棺里的蘇建國看起來比在冷藏櫃裡的時候好多了——面部的傷痕被遮蓋住了,皮膚的顏色恢復了一些自然的色澤,嘴唇合著,眉頭舒展,像是睡著了。
他穿著一套新衣服——蘇晚前兩天專門去買的——一件深藍色的夾克和一條灰色的褲子,腳上是一雙黑色的布鞋。比他活著的時候穿的那些洗得發白的工作服體面了太多。
秦淵走進靈堂,在蘇晚旁邊站定,朝遺像鞠了三個躬。
陸續來了一些人。
最先到的是王大柱,他帶了四五個工友。清一色的黑色T恤和深色褲子——他們大概沒有正式的黑色西裝,用自己能找到的最深色的衣服湊合了。王大柱的眼睛紅紅的,走到水晶棺前面站了半天,最後伸出那隻布滿老繭的大手,隔著玻璃在蘇建國的臉旁邊虛虛地按了一下。
「蘇哥,「他的聲音粗得像砂紙,「兄弟來看你了。「
然後是蘇晚的叔叔和姑姑——叔叔五十出頭,和蘇建國長得有幾分相似,但更矮更胖一些。姑姑比叔叔大兩歲,頭髮已經半白了,穿著一件黑色的棉布外套。兩人從安徽坐了一夜的火車趕過來,風塵僕僕的。
姑姑一進靈堂就哭了,摟著蘇晚放聲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叔叔沒哭,但臉上的肌肉繃得死緊,下頜的咬肌一鼓一鼓的,牙齒咬得咯吱響。
岳鳴和段景林也來了。兩人穿著借來的深色襯衫,站在靈堂的後面,安靜而肅穆。
追悼儀式很簡短。沒有請司儀,沒有放哀樂——蘇晚說她爸生前最煩那些花里胡哨的形式。就是親友們一個一個走上前,朝遺像鞠躬,然後獻一朵白花。
秦淵站在靈堂的角落裡,看著這些人來來去去。
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來的人雖然不多,但每一個人在經過水晶棺的時候,步子都會放慢一點。有的人會低下頭看一眼棺中的蘇建國,有的人會輕聲說一句什麼——大概是「走好「或者「安息「之類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