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4章 無聲無息(2/2)
他看到了一個背影。蹲著的,面朝牆壁,頭盔圓形的輪廓,肩膀微微聳起,左臂垂在身側,右臂彎曲,手放在膝蓋上。是羅遠。
段景林的心跳跳了一下。不是緊張,是一種獵人看到獵物時的生理反應——心率加快,瞳孔放大,呼吸變淺。他的身體在自動進入一種準備狀態。
他慢慢站起來,把手伸到腰後,從腰帶上取下了一根扎帶。他把扎帶攥在右手手心,左手按住門板,門板是松的,在門框裡可以移動——沒有上鎖,可能連門閂都沒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他推門。
門開了。門板向內移動的瞬間,門軸發出了一聲尖銳的吱呀,像尖叫。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里,那一聲尖叫像一根針扎進了所有人的耳朵。
羅遠在門被推開的同時動了。他沒有回頭,他的身體向前撲了出去——不是往前跑,是往地上一滾,雙手撐地,左腳蹬地,右腳收起來,整個人像一團被鬆開的彈簧一樣從蹲著的位置彈了出去,滾了兩圈,在房間的另一個角落停下來,轉身,面對門口。
他看到了段景林。
段景林站在門口,一隻手還按在門板上,另一隻手攥著扎帶,扎帶的白色塑料在他手心裡被燈光照得發亮。他的眼睛和羅遠的眼睛在距離不到五米的地方對上了。
兩個人對視了大概零點五秒。
然後段景林動了。他邁步跨進門,朝著羅遠的方向走過來。他的步子很大,走得很快,但沒有跑——他不需要跑,房間不大,從門口到羅遠所在的位置不到五步。
羅遠沒有退。他的背後是牆,他不能退。他的右手摸到了腰後的對講機,但不是用它通話——他把對講機從腰帶上扯下來,攥在手裡,朝著段景林的臉扔了過去。對講機在空中旋轉著飛向段景林,黑色的外殼在燈光里閃了一下。
段景林偏頭。對講機從他耳朵旁邊飛過去,撞在他身後的牆上,摔成兩半——電池飛出去了,機身裂開了,電路板暴露在空氣中,發出一種微弱的、燒焦的塑料味。
段景林沒停。他繼續往前走。
羅遠低下了頭。不是認輸,是他做了一個決定。他的身體往前沖了半步,肩膀朝前,右手撐地,左手——他的左肩——他把它用上了。他不再保護它了。他的左肩頂進了段景林的腹部,他聽到了段景林被頂出去的空氣從嘴裡擠出來的聲音——噗——像有人踢了一個癟了的足球。
段景林被頂退了一步。他的背撞在了門框上,門框的木頭頂住了他的肩胛骨,他停住了。他的右手從扎帶上鬆開,抓住了羅遠的後領,左手按住羅遠的頭盔,把羅遠的頭往下壓。
羅遠的臉撞在了段景林的大腿上,他的鼻子磕到了段景林膝蓋上方的位置,一陣酸疼從他的鼻樑擴散到整個面中部,他的眼睛開始流淚——不是情緒,是生理反應,鼻樑被撞到的時候淚腺會自動分泌液體,不受控制。
但他沒有鬆開。他的左肩還頂在段景林的腹部,他的右手抓住了段景林的腰帶,他的左手——那隻他一直保護著的、不敢用的左手——從下面扣住了段景林的腿彎。
他把段景林往前推。
段景林的身體失去了平衡。他的腳跟碰到了門檻,他的身體往後倒了下去。在倒下去的過程中,他的手從羅遠的後領上滑開了,但他的左手抓住了羅遠的袖子——他抓住就不放了。兩個人一起從門口摔了出去,摔進了走廊里。
段景林的背先著地。他的脊椎撞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的嘴張開了,沒有發出聲音,但他的整個身體僵了大概零點三秒——那是疼痛信號從脊椎傳到大腦、再從大腦傳回來、告訴身體「你被撞了」的時間。
羅遠摔在他身上。他的頭盔撞在了段景林的下巴上,段景林的牙齒磕到了舌頭,嘴裡迅速瀰漫開一股鐵鏽味。他的舌頭破了,血從舌尖滲出來,混著唾液,他咽下去了。
羅遠從段景林身上撐起來,他的右手還抓著段景林的腰帶,左手從段景林的腿彎上移開了,去摸段景林的右手——他想控制住段景林的手,他想用扎帶鎖住他。
段景林的右手從羅遠的袖子上鬆開,握成拳頭,一拳打在了羅遠的左肩上。
不是普通的一拳。是那種把全身的重量和憤怒都壓進去的一拳。拳面砸在羅遠左肩的三角肌上,肌肉和骨頭之間的神經叢被這一拳砸得同時發出了疼痛信號,羅遠的左臂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彈了一下,然後整個左半邊身體——從肩膀到手指——全部麻了。他的左手從段景林的腿彎上掉下來了,像一隻死掉的鳥從樹枝上落下來,無聲無息。
羅遠的臉白了。不是比喻,是真真正正地白了,白到他嘴唇的顏色變成了灰紫色,白到他顴骨上那道幹了的泥痕在白色皮膚的襯托下變成了一道深褐色的溝壑。他的左肩被這一拳打到了極限——不是打到疼,是打到了他所有忍耐的盡頭,打到了那個他一直在迴避的、一直在保護的、一直不敢去觸碰的深淵裡。
他的身體往右邊歪了一下。
段景林看到了。他看到了羅遠的臉色變化,看到了羅遠的左臂垂下去不再動了,看到了羅遠的身體重心從中間移到了右邊,像一棵被砍了一斧子的樹,正在往它還能立得住的那一側傾斜。
段景林的拳頭還攥著,指節上沾著羅遠衣服上的灰和泥。他看了自己的拳頭一眼,然後看了羅遠的左肩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