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8章 跟著秦淵,不會錯(2/2)
車開了大概兩個小時,停了。不是到目的地了,是到了一個加油站。加油站的燈光是慘白色的,照在卡車的帆布棚上,把整個車廂照得像一個手術室。所有人眯起眼睛,瞳孔在燈光下迅速收縮,縮成了針尖大小的黑點。他們已經在黑暗裡待了太久,視網膜上的感光細胞已經調整到了夜間的敏感模式,突然暴露在強光下,眼睛像被人用針刺了一下。
秦淵從第一輛卡車的駕駛室里跳下來,走到車廂後面,把手伸進車廂里,拍了拍最近一個人的膝蓋——那是丁浩的膝蓋。丁浩低頭看著他。秦淵說:「下來。活動。十分鐘。」
所有人下了車。加油站的空氣里瀰漫著柴油的味道,不是卡車排氣管噴出來的那種未充分燃燒的柴油味,是地面上滲漏了很多年、滲進了水泥裂縫裡、在溫度變化時慢慢揮發出來的那種陳舊的、濃稠的、像糖漿一樣的柴油味。常小北不喜歡這個味道,他走到加油站的邊緣,站在一棵楊樹下面,深呼吸。楊樹的葉子幾乎掉光了,光禿禿的枝條指向天空,像無數根細小的、灰白色的手指。天空是深藍色的,不是黑色的,這說明天快亮了。東邊的地平線上,有一道非常細的、桔紅色的線,細得像用最細的毛筆在深藍色的紙上畫了一道。
秦淵靠在第一輛卡車的車頭上,打開了他的地圖。地圖是彩色的,等高線密密麻麻,紅色和藍色的箭頭交錯穿插,旁邊用鉛筆寫著他自己才看得懂的備註。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從基地的位置往北,經過他們正在經過的這個加油站,再往北,越過國境線,進入一片他沒有標出名字的區域。
馬振東走過來,端著一個保溫杯。他把保溫杯遞到秦淵面前,秦淵接過去,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很燙,他喝的時候嘴唇被燙了一下,他沒有皺眉,把保溫杯還給了馬振東。
馬振東說:「再往前一百公里,有一個小型機場。我們可以在那裡換乘運輸機。」
秦淵說:「不換乘。從這裡開始,跳傘。」
馬振東的手抖了一下,保溫杯里的水差點灑出來。「從這裡?到營地還有多遠?」
秦淵指了指地圖上的一個點。「這裡。營地在國境線以北,距離我們現在的位置大概三百公里。運輸機把我們送到這個位置——」他的手指在地圖上移動了大概兩根手指的寬度,「距離營地十五公里。我們在那裡跳傘。降落到地面後,徒步十五公里到達營地。」
馬振東看著地圖上秦淵手指的那個點。「十五公里?什麼地形?」
秦淵說:「針葉林。沼澤。丘陵。可能還有雪。」
馬振東把保溫杯的蓋子擰緊,擰得很緊,緊到他的手指發白。他看著秦淵,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但他看到了秦淵的眼神。那個眼神在說「我已經決定了」。
馬振東沒有再說話。
十分鐘後,所有人回到車上。三輛卡車繼續往北行駛。天慢慢地亮了,光從東邊的地平線上一點一點地蔓延過來,像有人在用一塊非常軟的布擦拭天空。先是深藍色變成了灰藍色,灰藍色變成了淺藍色,淺藍色變成了灰白色,灰白色的邊緣出現了一層淡淡的、透明的、像蟬翼一樣的粉紅色。然後太陽出來了。不是看到了太陽的輪廓,是天亮到一定程度之後你突然意識到,亮了,天已經亮了,太陽在雲層後面,你不知道它是什麼時候升起來的。
常小北靠著車廂側板,看著外面的田野。田野變了,不再是昨天看到的灰褐色的、翻過的、一壟一壟的耕地,變成了大片大片的、沒有邊際的、灰綠色的草地。草地的顏色不是均勻的,有深有淺,有明有暗,像一塊巨大的、被人隨意塗抹的畫布。遠處有零星的樹木,樹幹是白色的——白樺樹,樹冠是黃色的,葉子快落完了,剩下的葉子在風中翻動,像一面面小小的、金黃色的旗幟。
他從來沒有到過這麼北的地方。他不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不知道離基地有多遠,不知道離國境線有多近。他不問。這些問題不是他需要知道的,他只需要知道一件事——跟著秦淵,不會錯。
卡車在一個小型機場的門口停下來。
機場不大,一條跑道,一座航站樓。航站樓是兩層的,白色的牆壁,藍色的窗戶框,樓頂上豎著一根很高的天線,天線的頂端有一盞紅燈在閃爍。跑道旁邊停著一架運輸機,灰色的機身,機尾有一個很大的艙門,艙門是打開的,像一個張大的嘴。飛機的螺旋槳在緩慢地轉動,不是起飛前的轉動,是發動機預熱時的怠速轉動,轉速很低,每轉一圈都能看到槳葉的輪廓,像一個在慢動作中旋轉的風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