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9章 印記(1/2)
秦淵從車上跳下來,走到運輸機旁邊,和一個穿著飛行夾克的人握了手。那個人是飛行員,大概五十多歲,臉上的皮膚被風吹得很粗糙,鼻樑上有一道很深的曬痕,是被墨鏡遮住的部分和沒遮住的部分之間形成的分界線。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張紙遞給秦淵,秦淵看了一眼,折好塞進口袋。
秦淵轉過身,面對所有人。
「跳傘高度八百米。降落區域是針葉林邊緣的一片空地,我已經標定好了。落地之後,所有人向降落區域的中心靠攏。集合完畢之後,向東北方向行進十五公里,到達營地。」他看著所有人,「營地里有來自六個國家的軍人。我們是第七個。我們到的時候,他們已經到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們的降落,不能丟人。」
他沒有說「要跳得漂亮」或者「注意姿態」或者「保持隊形」。他說了「不能丟人」。這三個字比任何技術性的要求都更有力量。不能丟人,不是因為有人在看,是因為他們是中國人,他們代表的是中國軍人,他們從八百米的高空跳下來,落在異國的土地上,走進一群外國軍人中間——他們不能丟人。
趙曠的手攥緊了自己的傘包把手,把手的橡膠表面被他攥得發白,發出輕微的吱吱聲。
常小北看著那架運輸機,飛機的機身是深灰色的,機翼下面的發動機吊艙里,渦輪葉片在陽光里反射出一圈一圈的銀白色光斑。他吞了一口唾沫。
八百米。他跳過。在訓練基地跳過,在白天跳過,在好天氣跳過,在標定好的降落場跳過。他沒有在野外跳過,沒有在針葉林上空跳過,沒有在不知道下面是什麼地形的情況下跳過。八百米的高度,從跳出艙門到落地,大概四十秒。四十秒里,他要完成開傘、操縱、觀察地面、選擇著陸點、準備著陸這一系列動作。四十秒,在平時訓練中是一個很長的時間,長到他能做完所有動作之後還有時間看看天空。但今天,他知道那四十秒會比任何時候都快。
秦淵戴上頭盔,扣好扣帶,把備用傘包背在身後,主傘包背在胸前。他的動作很慢,不是為了慢而慢,是因為他每一個動作都很精確,精確到不需要第二次。每一條帶子都拉到位了,每一個鎖扣都扣到位了,每一條魔術貼都貼到位了。他做這些的時候,所有人都看著。他在用自己的動作給所有人做一個示範——不急,不慌,不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他走到機尾的艙門前,踩上登機梯,進了機艙。機艙是空的,沒有座椅,兩側的艙壁上固定著兩條長凳,長凳是帆布面的,很窄,勉強能坐一個人。機艙的燈光是紅色的,因為紅色光不會破壞夜視能力,雖然現在是白天,但紅色光已經成了軍用運輸機的標配。紅色的光打在秦淵的臉上,把他的皮膚照成了一種不健康的、像淤血一樣的暗紅色。
他坐在長凳上,把安全帶系好。安全帶是四點式的,兩個肩帶,兩個腰帶,鎖扣在腹部的位置。他扣好鎖扣,拉緊,身體靠在艙壁上,閉上了眼睛。
一個人一個人地登機了。六十二個人,把機艙塞得滿滿當當。長凳不夠坐,有人坐在地板上,有人靠在艙壁上,有人背靠背坐在一起。機艙里全是跳傘服摩擦的聲音,全是鎖扣碰撞的聲音,全是呼吸的聲音。紅色的燈光照著每一張臉,每一張臉上都有同一種表情——不是緊張,不是興奮,是那種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之前特有的、全神貫注的、沒有任何雜念的平靜。
岳鳴坐在秦淵的對面,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他看著秦淵閉著眼睛的樣子,秦淵的眉毛在紅色燈光下看起來比平時更深了,眉骨下面的陰影覆蓋了他的眼窩,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兩個黑色的洞。岳鳴不知道秦淵是不是真的在休息,還是在想事情,還是在做他一直在做的事情——在腦子裡把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預演一遍,然後為每一種情況找到解決方案。
段景林坐在岳鳴旁邊,他的腿伸不直,因為前面坐著趙曠。趙曠坐在段景林的兩腿之間,背靠著段景林的膝蓋。段景林的膝蓋頂在趙曠的脊椎上,趙曠的脊椎骨在段景林的膝蓋上硌出了一個一個的小坑。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也沒有人要求對方換一個姿勢。在這種擁擠到每一寸空間都被占用的環境裡,忍受不舒服是一種默契,像兩個人同時做出了一個決定——我們不說話,不抱怨,不換姿勢,就這樣。
發動機的轟鳴聲變大了。螺旋槳從怠速轉速提升到了起飛轉速,槳葉從模糊的輪廓變成了一圈透明的圓盤,在陽光里折射出彩虹一樣的顏色。飛機開始滑行,先是慢慢的,像一個人在散步,然後快了,像一個人在慢跑,然後更快了,像一匹馬在奔馳。機艙里的震動從地板傳上來,從艙壁傳過來,從每一根結構樑上傳過來,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脊椎骨里,傳到了每一個人的牙齒里,傳到了每一個人的頭蓋骨里。整個機艙在震動,整個世界在震動,所有的東西都在震動著,震動著,震動著——然後,震動消失了。
飛機離地了。
地面的摩擦力從起落架上消失了,輪子不再接觸跑道,機身的重量全部由機翼承受。這種感覺很奇怪——你坐在一個正在飛行的機器里,你的身體和這個機器之間通過座椅和安全帶連接,但這個機器不再和地面有任何接觸,所以你本質上是在飛。你的身體知道你在飛,你的大腦知道你在飛,但你的胃還沒有適應,你的內耳前庭系統還沒有適應,你身體裡所有的在億萬年的進化中形成的、用來感知你相對於地面的位置和運動的本能,全部在告訴你:你在一個不應該出現的位置,你在一個所有陸地生物都不應該在的位置——你在天上。
常小北閉著眼睛,他的嘴唇在動。他在念什麼東西。坐在他旁邊的周銳側耳聽了一下,聽清了——常小北在念跳傘程序。不是全部的程序,是他在新兵連學跳傘的時候教官教的那句口訣:「離機數秒,開傘看天,對空觀察,選地著陸。」他一遍一遍地念,嘴唇在紅色的燈光里快速地開合,像一個在念經的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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