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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9章 印記(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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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小北閉著眼睛,他的嘴唇在動。他在念什麼東西。坐在他旁邊的周銳側耳聽了一下,聽清了——常小北在念跳傘程序。不是全部的程序,是他在新兵連學跳傘的時候教官教的那句口訣:「離機數秒,開傘看天,對空觀察,選地著陸。」他一遍一遍地念,嘴唇在紅色的燈光里快速地開合,像一個在念經的僧人。

飛機在爬升。窗戶外面,地面的景物在縮小,從一個個具體的、能看清細節的物體——樹、房子、道路、車輛——變成了模糊的、抽象的、像兒童畫一樣的色塊。綠色的針葉林,灰白色的沼澤,深褐色的丘陵,銀白色的河流。河流在晨光里像一條很寬的緞帶,彎彎曲曲地穿過針葉林,從一個湖泊流向另一個湖泊,在陽光的反射下,河面的顏色從銀白色變成了金黃色,又從金黃色變成了銀白色,因為飛機在轉彎。

秦淵睜開了眼睛。

他看了一眼窗外,然後站起來。安全帶的鎖扣在他手指的按壓下彈開了,咔嗒一聲,在發動機的轟鳴聲中,這一聲咔嗒只有他自己能聽到。他走到機尾艙門的位置,把手放在艙門的開關手柄上,沒有拉。他站在那裡,像一尊雕像。

所有人都看著他。紅色的燈光從他的頭頂照下來,在他的臉上投下陰影,他的表情看不清,但他的姿態是明確的、清晰的、不容置疑的——他在等。等高度。等位置。等那個他在地圖上標定的、在腦子裡反覆計算過的、在飛行員的儀錶盤上顯示著的那個精確的坐標和時間交匯的點。

飛機開始平飛。發動機的轟鳴聲從爬升時的撕裂聲變成了平飛時的嗡嗡聲,像一隻巨大的蜜蜂在你的耳邊飛。機艙里的紅色燈光在震動中微微閃爍,每一次閃爍都會改變所有人臉上的陰影分布,讓整個機艙看起來像一個在不斷變化的、由紅色和黑色構成的光影迷宮。

飛行員的聲音從機艙的揚聲器里傳出來,帶著電流的雜音:「到達跳傘區域。高度八百米。地面風速每秒三米。溫度零下二度。能見度良好。」聲音停了,電流雜音還在,像一個人在呼吸。

秦淵拉開了艙門。

門不是向外開的,是向上開的。艙門在液壓裝置的作用下緩緩升起,像一個巨大的眼皮在慢慢睜開。外面的光從艙門的下沿湧進來,不是紅色的光了,是真正的、自然的、太陽的光。金色的陽光從艙門外傾瀉進來,把機艙的地板照得發亮,把所有人的臉照成了溫暖的、健康的、有血色的樣子。

艙門外是天空。天空是藍色的,不是深藍不是淺藍不是灰藍,是一種你在顏料管里找不到的、只有在高空才能看到的、純粹的、透明的、像一塊巨大的水晶一樣的藍色。天空下面是大地的,大地是綠色的、灰色的、白色的、棕色的,所有顏色混在一起,像一塊被調色刀隨意塗抹的畫布。針葉林的樹冠是墨綠色的,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像一大片一大片鋪在地上的天鵝絨。沼澤是灰白色的,表面的水在陽光下反著光,像一面面被打碎了的鏡子散落在森林之間。

常小北看到了那一片空地。

它就在針葉林邊緣,在一片沼澤和一片丘陵之間的一個緩坡上。空地大概有一個足球場那麼大,地面是黃褐色的,可能是草,可能是苔原植被,可能是一層厚厚的落葉。空地的形狀不是規則的,是不規則的橢圓形,邊緣被樹木切割成鋸齒狀。在空地的東北角,有一個很小的、灰白色的、正方形的影子,那是一棟房子——他們的營地。

常小北看著那片空地,他的心跳在加速。不是緊張,是他的身體在自動釋放腎上腺素,準備迎接即將到來的跳傘。他的瞳孔放大了,他的支氣管擴張了,他的心率從每分鐘七十次上升到了每分鐘一百一十次,他的血液從消化系統和皮膚表面向骨骼肌和大腦轉移,他的身體在做一件它在幾百萬年的進化中學會的事情——準備應對極端情況。

秦淵站在艙門口,一隻手抓住艙門的上沿,一隻手抓住艙門的下沿,身體微微前傾。他的跳傘服在從艙門湧進來的氣流中劇烈地抖動,布料拍打在他身上,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像一面旗幟在狂風中飄揚。他的頭髮被氣流吹到了後面,露出了他整張臉。在那一瞬間,所有人看到了他的臉——平靜的、冷峻的、沒有表情的、像大理石雕像一樣的臉。但在這張臉上,在眉心和鼻樑之間的那個區域,有一道非常淺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細紋。那不是皺紋,是長時間在陽光下眯著眼睛形成的肌肉記憶,是他在高空中、在強風裡、在劇烈的陽光照射下觀察地面時留下的印記。

秦淵鬆開了手。

他從艙門裡出去了。不是跳出去的,是走出去的。他的左腳先邁出艙門,踩在了艙門邊緣的踏板上,然後是右腳,然後他的整個身體離開了飛機,像一個人從懸崖邊上邁出了一步,走進了空中。他沒有翻滾,沒有翻轉,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他的身體在空中保持了一個完美的水平姿態,四肢對稱地張開,像一個十字架。

所有人都看到了。從敞開的艙門裡,他們看到了秦淵的身體在空中迅速變小,從一個人形變成了一個小點,然後從小點變成了一朵傘花。傘是灰綠色的,和針葉林的顏色幾乎一樣,在陽光下閃著暗綠色的光。傘花在空地上空緩緩旋轉,順時針方向,一圈,兩圈,三圈,然後停止了旋轉,開始直線下降。秦淵在操縱降落傘,他在找風,在找氣流,在找地面的參照物,在找那個他在地圖上標定的、在心裡反覆計算過的、他要精確落在的那個點。

他落在了那片空地的正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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