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7章 生物鐘(1/2)
秦淵從第二輛卡車的駕駛室里跳下來。他穿著作訓服,站在洗浴中心門口,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人。他抬頭看了一眼那塊招牌,看了大概一秒,然後走到洗浴中心的大門前,推門進去了。
前台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燙了一頭捲髮,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毛衣,毛衣的領口別著一枚金色的胸針。她正在看手機,手機是粉色的,手機殼上印著一隻貓。她聽到門響,抬起頭,看到一個穿著迷彩服的男人走進來,她的表情從「歡迎光臨」變成了「你是來幹什麼的」,用了大概零點五秒。
秦淵說:「六十二個人。」
女人看著他的臉,又看了一眼他身後的門,門外面有三輛軍用卡車。她的嘴張開了,沒有說話。她的大腦在處理一個她從來沒有處理過的信息——六十二個軍人,來她的洗浴中心。
「六十二個人。」秦淵又說了一遍,聲音不大,但很清楚。
女人終於找回了她的聲音:「我們——我們這裡只有四十個更衣櫃。」
「夠。」
「我們這裡——」
「有熱水就行。」秦淵說。他從口袋裡拿出一個錢包,從錢包里抽出一張卡,放在櫃檯上。卡是黑色的,上面沒有任何標識,只有一串數字。女人看著那張卡,又看著秦淵的臉。她拿起那張卡,翻過來看了一眼,又翻回去了。「這個——」她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張卡。
「先刷。多退少補。」秦淵說。
女人把卡在POS機上刷了一下。機器發出一聲「嘀」。她的手在發抖,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她在想一個問題——這個人的卡里有那麼多錢,他穿成這樣,帶著這麼多人,來她的洗浴中心——她是不是在做夢?
秦淵把卡收回去,轉身推開門,走到外面。他站在台階上,看著三輛卡車,看著車廂里那些還沒有下來的、或者在睡覺的、或者在發愣的、或者在看著天空的年輕人。
他拍了拍手。聲音不大,但在早晨的空氣里,那兩聲拍手聲像兩塊石頭扔進了水裡,一圈一圈地盪開了。
車廂里有人動了。不是被拍手聲叫醒的,是被拍手聲的頻率叫醒的——那種兩下、不緊不慢、不輕不重的拍手聲,是秦淵在所有訓練中使用的統一的、標準的、讓大家注意的信號。他們的身體比他們的大腦更早地識別出了這個信號,他們的脊柱在聽到拍手聲的同時就自動坐直了,他們的眼睛在睜開的同時就自動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
秦淵站在台階上,說:「下來。」
六十二個人從三輛卡車上下來了。有人從後擋板上翻下來,有人從車廂側面跳下來,有人被人扶下來,有人被人背下來。他們站在洗浴中心門口,站成了一個不太整齊的、但所有人都面朝同一個方向的方陣。他們的作訓服上全是泥和汗乾涸後的白色鹽漬,他們的作戰靴上全是幹了的泥塊,泥塊在走路的時候從鞋底脫落,在洗浴中心門口的白色的瓷磚地面上留下了一個一個的、深褐色的、大小不一的泥印。
秦淵說:「進去。脫衣服。洗澡。」
他看著他們。
「澡堂里有熱水。有肥皂。有毛巾。有拖鞋。這些東西都是給你們用的。你們要用。」
他停了一下。
「這是命令。」
段景林站在隊伍里,聽到「這是命令」三個字的時候,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很複雜的、很難定義的面部肌肉運動,包含了「你他媽在逗我」和「我真的需要洗個澡」兩種完全不兼容的情緒。
秦淵說:「進去。」
趙曠第一個走了進去。他走過洗浴中心的大門,走過前台,走過那個穿著暗紅色毛衣的、還在發愣的女人,走過一條鋪著防滑墊的走廊,推開一扇貼著「男賓」兩個字的玻璃門,走進了更衣室。更衣室的燈光是暖黃色的,牆壁上貼著米色的大理石瓷磚,更衣櫃是深棕色的木質櫃門,每個櫃門上有一個號碼牌,號碼牌是黃銅的,擦得很亮。
趙曠站在更衣室中間,看著那些更衣櫃,看了大概兩秒。他覺得自己不應該站在這裡,不是因為這裡是女更衣室——他確認了自己進的是男賓——是因為他穿著作訓服,滿身是泥,站在一個乾淨得能照出人影的更衣室里,像一個外星人降落在了地球的客廳里。
他身後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進來了。更衣室很快被六十二個穿著作訓服的、滿身是泥的、散發著汗味和泥土味的年輕人填滿了。更衣櫃不夠——四十個更衣櫃,六十二個人,有人要共用。但沒有人抱怨,因為他們已經不覺得共用更衣櫃是一個問題了。在過去幾天裡,他們共用了比更衣櫃更私密的東西——水壺,最後一口水;急救包,最後一卷繃帶;體溫,在寒冷的下半夜靠在一起取暖;沉默,在那些不需要說話的時刻一起沉默。
趙曠把作訓服的拉鏈拉開。拉鏈卡住了,因為泥幹了之後把拉鏈的齒粘在了一起,他用力拉了一下,拉鏈齒從泥塊中強行分離開來,發出了一聲刺耳的吱嘎聲。他把作訓服脫下來,裡面是一件體能訓練T恤,T恤是灰色的,被汗浸濕過又幹了的鹽漬在T恤上畫出了一道一道白色的紋路,像一張地圖。
他把T恤脫下來,然後是作訓褲,然後是靴子,然後是襪子。襪子脫下來的時候,襪子和腳底之間有一層已經幹了的、像膠水一樣黏的汗液和皮膚分泌物的混合物,他撕了一下才撕下來。
他光著腳踩在更衣室的地板上。地板是溫熱的,有地暖。他的腳底在接觸溫熱的地面的那一瞬間,一種說不清楚的感覺從他的腳底傳到了他的脊髓,又從他的脊髓傳到了他的大腦——不是疼,不是癢,不是冷,不是熱,是一種「你的腳底已經很久沒有踩過這麼軟這麼暖的東西了」的提醒,提醒他他的腳在過去幾天裡踩過凍土、碎石、冰面、水泥、橡膠、泥漿、松針、落葉、沙土、混凝土、木板、鐵板、草皮、苔蘚,但從來沒有踩過地暖。
他往浴室的方向走了兩步。他的腳趾在溫熱的地板上微微張開,像一朵花在陽光下慢慢地、本能地、不受控制地綻放。他自己不知道,但旁邊的人看到了。
浴室的門是一道玻璃推拉門,門上面全是水蒸氣凝結的水霧,看不到裡面的樣子。趙曠推開門,一團白色的、濕熱的、帶著肥皂香味的水蒸氣從門裡湧出來,撲在他臉上。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因為水蒸氣燙,是因為他已經很久沒有聞到過肥皂的味道了。他聞到的味道在過去幾天裡只有一種——汗、泥、鐵鏽、火藥、橡膠、柴油、枯葉、凍土、和他自己身上的、別人身上的、所有人身上都有的那種訓練之後發酵了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像醋像酒又像藥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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