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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瘋子(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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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咳——」

屋內滾滾濃煙。

戚玉台捂著口鼻,慌忙看向四周。

火勢剛起的時候,他沒有察覺,只顧和眼前人扭打,等他察覺時,火苗已經很大了。

豐樂樓客房裡四處懸掛櫻桃色布幔紗帳,所謂「流蘇斗帳香菸起,雲木屏風燭影深」,然而此刻紗帳被火光一舔,轟然一陣巨響,只使人心中更加絕望。

與他扭打之人不知什麼時候已不見了,他被獨自一人留在這裡。偏偏窗戶打不開,門前火勢又大,他出不去,也逃不開。

服用寒食散的熱意與激盪早已從身上盡數消失,隨之而來的是深深的恐懼。

難道他今日會被燒死在這裡?

不行,他不想死!

戚玉台扭頭看向門口,緊閉的大門前一根橫樑砸下,恰好燃起一堵火牆,短短几步,猶如天塹,將他與出路隔開。

他倉皇回頭,試圖從這狹小房間裡再找出一條生路,然而目光所及處,只有更深的絕望。

瑤琴、碎酒罈、織毯……這些東西沾上火星,便成了火的養料,就連牆上那副掛畫也未曾倖免。

那幅取代了他喜歡的美人垂淚圖、看起來不怎麼令人舒適的驚蟄春雷畫被火燎了一半,絹頁捲曲,卻似梨園幕布,徐徐升起,露出下頭另一番景象來。

春雷圖之下,竟然還藏著另一幅圖!

這是……

戚玉台倏然僵住。

那是一副極漂亮的畫眉圖。

深山翠木,密林起伏,十里茶園清芬蕩蕩,屋舍前掛著一隻銅質的鳥籠。

鳥籠中,一隻畫眉百囀千聲,活潑靈俏,鳥籠前則站著個鬚髮全白的老翁,他做農人打扮,一隻手指屈著,正逗玩鳥籠中的畫眉。

牆上掛畫本就巨大,幾乎要占據一整面牆,令人有身臨其境之感。然而無論是從前的美人垂淚圖,亦或是被燒毀的驚蟄春雷圖,都不及眼前這幅圖詭異。

老翁與畫眉畫得格外巨大,尤其是老翁,幾乎與真人並無二致,一人一鳥面無表情,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盯著畫外人,而在這四周,則散落無數展翅畫眉,一眼看去,鋪天蓋地襲來,尖吻朝著人眼睛啄下——

戚玉台腦子一炸。

四周突然變得一片寂靜。

耳邊傳來一個輕柔的聲音,幽怨的,像是隔著很遠傳來。

「戚公子……」

「你還記得莽明鄉茶園,養畫眉的楊翁一家麼?」

戚玉台睜大眼睛,下意識後退兩步,嘴唇翕動間似微弱呻吟。

「楊翁……」

……

那年父親壽辰,正值他在戶部任職沒多久。那時候他還不知這只是個有名無實的虛職,以為父親總算看見了他的努力,原本僵持的父子關係似乎在那一刻有了和緩的趨向。

他有心想與父親重修於好,於是決定為父親送上最好的一件生辰禮物。

盛京人皆知太師愛鳥,府中豢養白鶴孔雀,然而戚清最喜歡的,是畫眉。

戚玉台想送父親一隻世間最好的畫眉。

盛京斗鳥之風盛行,最好的畫眉不僅要羽翅鮮亮,聲音清脆,還要兇狠好鬥,體格俊巧。

戚玉台在斗鳥園中逛了一圈,總覺得少了幾分神氣,沒尋到心儀的鳥兒。

這時候,手下有人告訴他,莽明鄉茶園有一務農的楊姓老漢,家中有隻豢養多年的畫眉,機靈神氣,不如買來試試。

戚玉台便令人速速買來。

誰知畫眉的主人卻不賣。

買賣的人跑了好幾趟,皆是無功而返,若是尋常,戚玉台早已用上雷霆手段,威逼利誘,對付這樣的賤民,總是輕而易舉。

但那幾日他因為剛去了戶部,自覺前程一片光明,連帶心情也不錯,又想著父親壽辰近在眼前,應當替父親積些福德,不如親自走一趟莽明鄉以示誠意。

於是戚玉台帶了幾個護衛,出城去了茶園。

茶園三月,正是草長鶯飛,清溪綠水。到了鄉里那處屋舍,戚玉台一眼就看到了那隻畫眉。

是只很漂亮的畫眉,藏在檐下掛著的銅鳥籠里,正聲聲歡唱,啼聲是與別處畫眉截然不同的清亮。

一剎間,戚玉台就喜歡上了這隻畫眉。

屋舍走出個頭戴葛巾的六旬老漢,瞧見屋舍前站著的幾人也是一愣,戚玉台只說自己是路過此地的遊人,想討杯茶水喝。

他一行人作富家公子打扮,老漢也未曾起疑,熱情迎他進屋中,叫家裡人泡幾杯熱茶。

戚玉台叫護衛留在院子裡,自己進了屋,不多時,一名老嫗從後院出來,倒了幾杯茶給他幾人。

莽明鄉處處是茶園,茶是新摘茶葉,然而到底廉價,盛在土碗裡,顯得粗糙寡淡。

戚玉台沒喝那杯茶,只抬頭環顧四周。

楊翁家除了六十歲的楊翁,還有他同樣年邁的妻子,他兒子生來腦子有些問題,只能做些簡單活計,自己起居尚要人照料,還有一女兒,前兩年也病故了。

這屋中皆是病弱老殘,唯一的壯勞力——楊翁女婿去茶園幹活了,楊翁兒子坐在屋中角落的椅子上,看著他們笑得痴傻。

他向楊翁說明來意。

戚玉台胸有成竹。

這對老夫婦,一個女兒已經死了,另一個兒子是個傻子,他二人都已年邁,陪不了兒子多久,定然需要一筆銀錢。

他是這樣想的,但沒想到那皮膚黎黑的老漢聽完,卻是搖了搖頭,笑著將他拒絕了。

戚玉台感到無法理解。

他問:「難道你們不想要一筆傍身銀子?他——」他一指乖巧坐在椅子上,如三歲稚童般看著他們的男子,「他什麼都不會,將來會很需要的!」

一個傻子,不給他多留點銀子,憑什麼養活他?就憑在地里刨泥嗎?

老漢道:「阿呆——」他叫自己兒子這名字,卻叫得並無揶揄諷刺,望著兒子的目光溫和慈愛,「阿呆不傻,阿呆只是有些呆罷了。」

「我和他娘教了他幾十年,到如今,阿呆已經會簡單的採茶篩茶,認真起來,我和他娘都比不過哩。」

「我和鄰家茶園的主人說好,將來我和他娘去了,留阿呆在茶園裡幫忙幹活,不需幾個錢,管他吃喝,生了病給買藥就是。」

「阿呆自力更生,也就無需銀子了。」

戚玉台只覺不可思議。

他的父親,當今太師從小到大,不曾真心誇過他,更勿用提用這樣肯定的目光看過自己。

一個傻子憑什麼可以?

這個老傢伙,為何會如此篤定地相信那個坐在椅子上的痴兒。

那分明是個傻子!

屋中溫煦的氣氛令他心中忽而生出一絲煩躁,戚玉台忍住不耐,竭力維持溫和語氣,道:「多點銀子不是壞事。」

老漢笑說:「公子,有銀錢是好,可是阿呆這副模樣,富貴太重也接不住,我和老婆子又老不中用,真這麼一大筆財,守不住事小,惹災禍事大啊!」

沒想到一個窮鄉僻壤的農人,竟也知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

戚玉台正要再說話,聽見面前老頭兒道:「再者,畫眉是我閨女阿瑤生前最喜歡的鳥兒,我不能賣了它。」

戚玉台一頓。

老翁看著他,那雙寫滿了與自己父親截然不同滄桑勞碌的眼睛望著他,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在我和老伴心中,它就是阿瑤。這是老頭子最後念想,恕我不能答應你的要求啦。」

他爽朗笑起來,招呼戚玉台捧茶喝。

「阿呆」不知發生了什麼,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低頭擺弄著手裡一枝生了芽的樹枝,老婦人低頭與他說了兩句,男人疑惑聽著,鄭重其事地點了一下頭。

橫看豎看都是個傻子。

戚玉台心中輕蔑,方才一瞬的複雜轉瞬逝去,重新變得冷漠。

他今日來到此地,不是為了看這一家人演這齣可笑的、令人作嘔的父慈子孝戲碼,他是來買畫眉的。

既然對方敬酒不吃吃罰酒,他的耐心也到此為止。

戚玉台站起身。

門外,幾個護衛跟著站起,牢牢守住院門。

老漢原本欣然的笑漸漸變得凝重,望著走向門外的戚玉台:「公子這是想幹什麼?」

戚玉台站在窗前,嘲笑地看著這一家人。

「我本來想用五百金來買你這隻畫眉。」他說,「可是我現在改變了主意,一個銅板都不想給了。」

「我真後悔今日跑這一趟,你們這樣的低賤的人,根本不值得我用心。」

他轉過身,示意護衛去取那隻懸在房檐下的畫眉。

鳥兒似乎也知此刻情勢陡變,在籠中上躥下跳,焦躁不安地大聲鳴叫。

銅質的鳥籠入手冰涼,被護衛遞到他手中時,冷得人一個激靈,

老漢終於意識到對方是想強搶,臉色一變,驀地衝上來就要奪回。然而他年歲已高,又因常年照顧無用的傻兒子比旁人更耗精力,哪裡掙得過戚玉台。被戚玉台一把推得老遠,仍不甘心,踉踉蹌蹌地再次衝來。

那隻蒼老的手抓住戚玉台的胳膊,粗糙老繭磨得人不適,方才藹然的臉此刻全是驚怒,因老邁而越發顯得這張臉可厭。

戚玉台反手握住對方手,惡狠狠一推——

只聽「咚」的一聲響。

老漢被推得往後一摔,一聲沒吭,桌上茶盞被摔得碎了一地,直挺挺躺著,再沒了聲息。

自他腦後,漸漸氤氳出一團嫣紅的血,在地上漸漸蔓延開來。

戚玉台也沒料到對方如此虛弱,不由呆了一呆。

倒是屋中老嫗反應過來後,尖叫一聲:「殺人了,救命啊,殺人了——」

尖叫聲嘈雜刺耳,戚玉台煩不勝煩,提著鳥籠就要往門外走,被人從門後一把撲住袍角。

老婦哭喊著:「不許走,你這個殺人兇手!救命——來人啊——」

戚玉台有片刻慌亂。

莽明鄉是個小鄉,莊戶與莊戶一戶一戶離得很遠,楊翁家貧更在最荒蕪的一塊土地,四面都無人煙。他本不在意,奈何這婦人聲聲悽厲,屋中老漢死寂的瞪大的眼睛令他也生出涼意,戚玉台一腳踢開對方,沖護衛使了個眼色。

護衛上前,拔刀而過,銀光閃過,屋中尖叫頓時止息。

只有更濃重的血腥氣慢慢襲來。

戚玉台撩開袍角,邁步從婦人屍體上跨過,誰知那一直端坐在角落的,只認真玩著手中樹枝的傻兒子像是終於明白過來發生了何事,一下子從屋中跑出來。

「爹、娘、娘!」

傻兒子嘴裡焦急喊著,手裡軟綿綿的樹枝用力朝他擲去,憤然道:「壞、壞人!」

戚玉台臉色一變。

「阿呆」雖心智似孩童,人卻生得高大,楊翁夫婦將他照料得很好,衣著乾淨,面色也紅潤。那雙澄澈懵懂的眸憤然盯著他,焦急地、怒立地揮動手中樹枝。

樹枝軟綿綿的,落在人身上一點痛楚也沒有。

像個笑話。

戚玉台「噗」的笑了一聲,漠然走出屋舍。

身後護衛擁上,緊接著一聲悶響,四周重歸寂靜。

畫眉在籠中悽厲歡唱,歡唱或是哀泣,總歸都是同一種清脆歌聲。

狹小茅舍里,三人零散著並在一處,被血河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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