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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瘋子(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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狹小茅舍里,三人零散著並在一處,被血河淹沒。

他站在門口,看著籠中撲騰翅膀的畫眉,忽而覺出幾分無趣。

還沒想好這頭如何處理,籬笆後又有人進來,是個背著竹筐的高大漢子,瞧見一行人愣了一下,還未開口,一眼瞧見門口那條蜿蜒血河。

「爹、娘,阿呆——」

他淒聲喊道。

戚玉台掏了掏耳朵。

他知道這人是誰了。

楊翁的女兒楊瑤已過世,女婿卻沒有離開楊家,仍與楊家人住在一處,甚至還將自己名字改成『楊大郎』。

與岳丈住在一家的男人本就少見,何況是死了妻子的鰥夫,除非有利可圖。然而楊翁一家窮得令人發笑,看不出任何值得留戀之處,只能說明此人無能窮困更勝楊家。

男人的哭號聽起來虛偽又可笑。

戚玉台讓護衛圍著楊大郎,提出要給他一筆銀子。

姓楊的老頭不識好歹,拒絕了他一片好意,這個與楊家非親非故的男人應該會聰明得多,他甚至多加了一倍銀兩。

既甩掉了這群累贅,又能拿著豐厚銀兩逍遙。那些銀兩足夠楊大郎買下一整個茶園、不,足夠他在盛京城裡買一處新宅,再娶一個年輕新婦,戚玉台想不出來對方不答應的理由。

這樣一來,有楊大郎作證幫忙,楊家的事了結起來也會很簡單,不至於驚動父親。他總不想讓父親覺得自己是個麻煩的人。

「怎麼樣?」他把銀票一迭一迭擺在屋前木桌上。

桌下,鮮紅的血漸漸流淌過來。

楊大郎定定看著那些銀票。

戚玉台心中輕蔑,這些低賤平人,或許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財富。

須臾,男人伸手,一語不發地拿起銀票。

戚玉台笑了起來。

他就知道。

這根本就是個無法抗拒的誘惑。

他看著眼前的聰明人,感到舒心極了,先前對這屋中夫婦、傻兒子的介懷頓時一掃而光,仿佛打了勝仗,又或是證明了自己。

戚玉台盤算著,等楊翁家的事過了,再過段日子,找個人將楊大郎也一併處理掉。無依無靠的窮凶極惡之徒,難免因貪婪生出噁心,威脅、勒索……他們什麼都做得出來。

不過臨死前能當個富裕鬼,這輩子也算划得來了。

他這樣想著,站起身往外走,才一轉身,忽然聽到離自己最近的那個護衛叫了一聲「公子小心——」

「噗嗤——」

他被護衛狠狠一推。

戚玉台呆了一下,慢慢低下頭。

一把柴刀從自己身後穿來,刀尖深深沒入半柄,殷紅的血一滴一滴流下來,和楊家人的血混在一處。

楊大郎的臉在護衛們的刀下變得不甚清晰,只聽得見對方咆哮的怒吼:「王八蛋,我要殺了你——」

他被護衛護著迅速退出屋舍,腰間痛得出奇,原來同樣是血,從別人身上流出來和從自己身上流出來感受截然不同。

戚玉台捂著傷口,呻吟道:「燒了!把這裡全燒了!」

他不想要再看見楊家的任何人,這些低賤的窮鬼!

火苗迅速燃了起來。

楊大郎的木棍早已被砍得七零八碎,他的人也如那根木棍變成一段一段的,看不出完整模樣。

那火海里,卻突然冒出張蒼老人臉。

楊翁不知什麼時候醒了。

他倒下去時後腦磕著石頭,像是死了,此刻偏偏又醒轉過來,滿頭滿臉是血,顫巍巍從火光中爬出,朝著他用力伸出一隻手,試圖抓住他袍角。

護衛一腳將他踢了回去。

戚玉台魂飛魄散。

烈火燒天,飛灰遮目。

楊家那一場大火燒得異常猛烈,將屋內一切燒得幾如灰燼。

當時莽明鄉鄉民們都在茶園幹活,一片屋舍並無人來,後來縱然也覺出幾分不對,仍無一人敢開口置疑。

太師府派人處理了。

戚清最終還是知道了此事。

只因戚玉台當時受楊大郎那一刀,雖有護衛最後關頭推開,不至要命,但傷勢也著實不輕。

但身上的傷勢仍能處理,更可怕的是,他在回到太師府後,就開始頻繁做噩夢。

夢裡楊翁那張蒼老的臉總是和藹地看著他,請他喝茶,他端起茶杯,發現粗糙的紅泥茶碗裡,粘粘稠稠全是鮮血。

老漢血淋淋的臉對著他,在火海里直勾勾盯著他眼睛,叫他:「阿呆——」

戚玉台豁然夢醒,已出了一身冷汗。

從那時起,他就開始不對勁。

有時候白日裡也會看見楊翁的影子,還有阿呆,漸漸的他開始有迷惘失常,號哭罵言之狀,醫官院院使崔岷說他這是情志失調所致,因遇險臨危,處事喪志而驚,由驚悸而失心火。

父親令崔岷為他診治。

那段日子,戚玉台自己也記不太清了,崔岷每日來為他行診,深夜才歸。妹妹以淚洗面,父親神色鬱郁。

好在兜兜轉轉過了幾月,他漸漸好了起來,不再做夢,也不再會在白日裡看到楊翁的影子。

甚至連腰間那道深深刀疤,也在連用十幾罐「玉肌膏」後只留下一點很淡的影子。

一切似乎就此揭過,除了他落下一個毛病。

一見畫眉,一聽畫眉叫聲,便覺心中易怒煩躁,坐立難安。

父親乾脆驅走府邸中所有鳥雀,太師府上上下下再也尋不到一隻鳥。

至於那隻畫眉……

楊翁家的那隻畫眉當日被他帶走,仍鎖在鳥籠中,後來他回府後,傷重、心悸、調養……府中上下都忘了那隻畫眉,等過了月余記起時才在花房裡找到。

無人餵養,畫眉早已餓死了,羽翅暗淡凌亂,僵硬幹癟成一團。

下人把它扔掉,他再見不得畫眉。

耳邊傳來清亮啁啾,一聲一聲,聲聲歡悅。

戚玉台瞳孔一縮。

哪來的聲音?

這裡怎麼會有畫眉!

寒意從腳底升起,他顫抖著望向眼前。

那幅巨大的、漂亮的畫眉圖就在他面前,老漢與雀鳥都是同樣栩栩如生,一大片新鮮茶葉的奇異芬芳鑽進他鼻尖,他恍惚覺得自己正在城外莽明鄉的茶園中,分不清現實與夢境。

老漢木然望著畫外的他,眼睛鼻下竟漸漸地流出血來,血淚若當初茅舍地下一般蜿蜒,卻又比那時候更加鮮麗。

戚玉台慘叫一聲,抱頭蹲了下來。

他呻吟著,央告著:「……不是我……別找我……」

昏蒙的腦子突然變得格外刺痛,像是有人拿著根粗大銀針在他腦中憤然翻攪。他痛得渾身發抖,四周火光變得不太清晰,他不知道自己是誰,現在又在何地,只是抱著肩膀哽咽,胡亂地開口:「我是、我是太師府公子,我給你銀子……」

「別找、別找我……」

……

樓下火勢漸小。

穿著火背心的巡鋪們從樓里出來,收好竹梯。用剩的水囊摞在一邊。

申奉應抹了把臉上飛灰,心中鬆了口氣。

火勢不算小,木閣樓也易燃難滅,但好就好在胭脂胡同附近有兩個軍巡鋪屋,水囊人手都備得充足。整座樓里所有人都救了出來,如果再晚半個時辰,再想救閣樓上的人恐怕就沒這麼容易。

他揉了揉胳膊,看向閣樓頂上的火光。

火是從最上頭一層起來的,因此頂閣的火也最難撲滅,且木樑被大火一燒極易坍塌,他沒再讓巡鋪們上去,已經燒了這麼久,再滅火無甚意義,總歸人都沒事,就不必讓巡鋪再冒無謂風險。

所有救出來的人都擠在木樓不遠的涼棚下,裹著毯子驚悸未消,申奉應才收好唧筒,就聽得人群中不知有誰喊了一句「這人是太師府公子!」

太師府公子?

申奉應耳朵一動,唧筒從手中滑落。

他沒顧得上唧筒,扭頭問道:「在哪?太師府公子在哪?」

「在這裡!」鬧哄哄的人群里有人對他揮手,「他自己說的!」

申奉應精神一振,夜裡出差的倦意頓時一掃而光。

當今朝中就一個太師,太師府公子,那就是戚家公子咯?

戚公子怎麼會來豐樂樓,以他家資,應當去城南清河街吧?

不過這麼大官,應當不會有人敢冒充。

他都沒見過太師呢!

申奉應美滋滋地想,要真是太師府公子,今日他救了對方一命,也算賣了個好,不說連升三級,升個一級應當不為過吧!

他一路小跑到涼棚下,輕咳一聲,端出一個嚴肅而不失親切的笑容,問:「戚公子在哪?」

有人朝他指了指。

申奉應撥開人群,低頭一看。

人群最中央,蹲著一個年輕公子,衣裳被火燎得狼狽,抱著頭不知在囁嚅什麼。

像是被嚇著了。

天可憐見的,這麼大火,這些養尊處優的公子哥兒應當受驚不輕。

申奉應小心靠近他,柔聲開口:「沒事了,戚公子,火已經滅了……戚公子?」

地上人顫了顫,慢慢鬆開抱頭的手,一點一點抬起臉來。

申奉應一愣。

男人膽怯地望著他,一張臉被灰熏得發黑,嘴角不住翕動,申奉應湊近,聽見他說的是:「我是戚太師府上公子……我是戚公子……我給你們銀子……好多銀子……」

申奉應還沒來得及說話,就見眼前人兀地驚悸跳起來,一把抓住申奉應袍角,瘋瘋癲癲地開口:「畫眉,你有沒有看到畫眉?好多好多畫眉!」

他痴笑著:「畫眉流血了!要來殺人了!」

四周鴉雀無聲,不遠處閣樓火光未滅,胭脂胡同狹窄的胡同里,密密麻麻的人群團團看向這頭。

如看一出熱鬧雜戲。

申奉應下意識後退一步,面上柔情與笑容頃刻散去。

什麼情況?

這人真是戚太師府上公子?

怎麼看起來倒像是……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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