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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老師(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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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曈平淡開口:「我沒有怪你。」

這話是真的。

比起在眾目睽睽之下,向著害她全家的殺人兇手下跪,她寧願如此。她的屈辱不會來自無用的女子閨譽,卻會來自向仇人低頭。

「況且,」她抬頭,注視著裴雲暎的臉,「你不是也不輕鬆麼?」

裴雲暎一怔。

他嘴角的淤青這時候越發明顯起來,烏紫痕跡在乾淨臉上分外清晰。

「你又回去見嚴胥了?」

他沒說是也沒說不是,只低頭一笑,似乎牽動嘴角傷痕,「嘶」了一聲。

陸曈頓了頓,把醫箱放到桌上,從裡面掏出一隻藥瓶遞了過去。

「玉肌膏?」

裴雲暎看向她:「你怎麼沒用。」又道:「我這一點輕傷用不上,還是你留著吧。」

「我還有一瓶。」陸曈打斷他,又拿了一隻竹片給他。

他不說話了。

想了想,裴雲暎伸手拿起藥瓶,拔開藥塞,拿起陸曈遞給他的竹片,用竹片沾了藥泥往唇角抹。

屋裡沒有鏡子,他抹得不太準確,青綠藥泥糊在唇邊,亂糟糟的。

抹了兩下,忽然看她一眼,無賴般地把竹片往她面前一遞。

「要不你來?」

陸曈沒理會他。

他嘆了口氣,像是早已料到如此,正要拿起竹片繼續,陸曈忽然伸手,接過他遞來的竹片,抬手抹在他臉上。

裴雲暎頓了一頓。

她離他很近。

日頭完全沉沒下去,殿前司的小院寂靜無比,幽暗夜色里,樹上掛著的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灑下一片昏黃靜謐。

她微微仰著頭,認真將手中竹片上的藥膏細細塗抹在他的唇角上,窗縫有風吹過,隱隱摻雜一兩絲若有若無的藥香。

不知為何,這一刻,他忽然想起暗室里,老師剛才問他的話來。

「你就那麼喜歡她?」

他笑著回答:「我與她之間,清清白白,純潔無暇。」

嚴胥譏誚:「不喜歡?不喜歡你急急忙忙趕來撈人,不喜歡你冒著被戚家發現的風險替她說話。你明知現在不是最好的時機。」

「這麼些年,不見你對別人上心。」

裴雲暎垂下眼眸。

唇邊的膏藥清涼,他卻覺得竹板拂過的地方微微灼熱,清清淺淺,若有若無。

屋中不知何時寂然無聲,陸曈抬眸,倏然一怔。

裴雲暎正低眉注視著她。

青年眉眼浸過窗前月色,顯得柔和而溫醇,那雙漆黑明亮的眸子定定盯著她,明朗清澈,卻又深不見底。

陸曈指尖蜷縮一下。

她的影子落在他眼底,盪起些燈色漣漪,陸曈驀然一怔,下意識避開他目光,視線卻順著對方的鼻樑,落在他唇角之上。

她一直知道裴雲暎長得好。

是不分男女老幼最喜歡的那種長相,五官俊美精緻,眉眼卻英氣逼人,沒有半絲脂粉氣。素日裡總是帶著三分笑,顯得明朗和煦若暖風,而不笑時,瞧不見梨渦,唇色紅潤,唇峰分明,竟顯出幾分誘人。

脈脈佳夜,花氣襲人。

她微微仰著頭湊近他,能聞得見對方身上清淡的冷冽香氣,若有若無。

裴雲暎垂眸盯著她,似也察覺她一瞬的晃神,突然莫名笑了一下,意味深長道:「陸大夫,你是不是想……」

陸曈眼睫一動。

空氣中冷冽花香倏爾多情,漸漸在燈色下盪出徐徐漣漪。

青年傾身靠近,黑眸燦爛如星,唇角笑容明亮,不緊不慢說出了剩下的話。

「……非禮我?」

陸曈:「……」

什麼微風,什麼漣漪頃刻消失無蹤,陸曈扔下手中竹片,冷冷道:「你自己來吧。」

他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眉眼間很是愉悅。

裴雲暎接過竹片,隨意抹了兩下,忽而想到什麼,看向陸曈。

「陸大夫,」他道,「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何事?」

「當年常武縣瘟疫,之後你消失,真的是被拐子拐走了嗎?」

陸曈沒想到他會問這個,不由愣了愣。

裴雲暎無聲望著她。

青楓查到,永昌三十二年,常武縣生了場大疫。

疫病來勢洶洶,當時縣民幾乎一戶一戶病歿。

陸家卻在那場疫病中安然無恙。

因當年大疫倖存者寥寥無幾,知道陸家的街鄰大多不在人世,關於「陸敏」的消息,青楓查得也很是艱難。

找到的線人說,陸家自言,當年的陸三姑娘是在大疫後被拐子拐走了,至今不知所蹤。然而被拐子拐走的稚童下場大多悽慘,陸曈卻在七年後重新出現在眾人面前,她那一手出神入化的醫術著實顯眼,很難讓人不聯繫到七年前陸家在那場疫病中的全身而退。

他很早就想問陸曈了,但總覺得貿然探聽他人秘密終究不妥,何況陸曈本就是心防極重之人。

如今既知當年蘇南刑場前緣,也算故人。再者從前到現在,至少以他們眼下交情,比當初劍拔弩張時好上了不少。

從前不能問的,眼下也可以試著一問。

「帶你走的,是教你醫術的師父?」

良久,陸曈「嗯」了一聲。

「既然是師父,」他問,「離開時,為何不告訴家人一聲?」

探查消息的人說,陸家一門在陸敏失蹤多年後仍未放棄尋人,堅信終有一日能找到消失的小女兒。就因心力交瘁,陸家夫婦正當壯齡便滿頭白髮,衰老遠勝同齡人。

其實仔細一想,事情並不難猜。

蕭逐風對他道:「看來事情已經很清楚。七年前常武縣時疫,有神醫途徑此地,或許看重陸敏天賦秉異想收她為徒,以救活陸家一門為條件帶走陸敏。」

他直覺不對,「要收徒大可光明正大,何故悄無聲息。」

「神醫都有幾分古怪脾氣,」蕭逐風不以為然,「或者怕陸家捨不得小女兒,所以偷偷帶走。」

似乎也說得通。

但裴雲暎總覺得這其中有幾分不對。

他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對,只是直覺再古怪的神醫收徒,應當也不會如此潦草。

何況多年前,陸曈才九歲,在此之前並未聽過她精通醫理,陸家也無大夫,何來天賦秉異說法?

處處離奇。

竹片被放回桌上,白瓷藥瓶在燈色下細潤生光。

青年的話平淡溫和,卻讓陸曈睫毛一顫。

為何不說一聲?

離開常武縣時,明明有那麼多機會,為何就找不到機會說一聲呢?

她攥緊手指,指尖深深嵌進掌心。

眼前突然浮現起芸娘戴著冪籬的影子。

她坐在馬車上,淡色裙角與外面的雪地融為一體。

年幼的陸曈踧踖不安地望著她:「小姐,離開前,能不能讓我同爹娘告別?」

冪籬下的女子像是笑了:「不行哦。」

她說:「這是你與我之間的秘密。你爹娘連服七日解藥,疫毒自除。但若你泄露秘密,最後一日,解藥變毒藥,你一家四門,一個也活不了。」

「明白了嗎?」

陸曈打了個冷戰。

後來她謹遵芸娘所言,每日煎了藥餵家裡人服下。爹娘不是沒有懷疑過,她只說是縣太爺好心發給窮人的,那時候父母兄姊都已病得下不了床,縱是懷疑,也難以求證。

不過,家裡人的潰爛的確是止住了,也沒再繼續生疹子,疫毒臨門前悻悻而歸。

芸娘沒有騙她。

幼年陸曈一面欣喜,一面在心中盤算,芸娘說第七日解藥變毒藥,那前六日她便閉口不提,等到第七日,她看爹娘服下解藥後,再全盤托出。

她只是想和爹娘道別,否則無緣無故消失,家裡人會擔心的。

到了第六日,餵家人服下解藥,陸曈去城門口找芸娘拿第七日煎服的藥材,芸娘讓她上了馬車,遞給她一杯熱茶,她不疑有他,仰頭喝下,再醒來時,已山長路遠,早已不是常武縣熟悉的街巷。

她拉開馬車簾,惶然看著外頭陌生風景:「不是說……要連服七日解藥嗎?」

面前婦人已摘下冪籬,露出一張香嬌玉嫩的臉,道:「只要六日就好了。」

她不敢置信:「你騙我?」

「是啊。」

婦人笑了起來,像母親寬容不懂事的孩童稚言,摸摸她的頭,語氣溫柔得近乎詭異。

「不然,你不就有機會告訴了他們了嗎?」

離別來得匆匆,不叫她做好一點準備,她呆呆坐在馬車裡,一時忘了反應,直到芸娘伸手,放下車簾,所有沿途荒草霜枝、煙深水闊全被掩去。

唯有婦人微笑著看著她。

「小姑娘。」

她說,「這個,叫遺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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