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樞密院(2/2)
陸曈低著頭,仔細為面前人擦洗渾身傷口。
說是「人」,實在有些勉強,沒被清洗時,尚看不出來傷痕,被布帛擦洗後,方才覺得此人傷口觸目驚心。
這人身上已經沒有一塊完整的好肉了,兩手被折,雙腿切斷,十根手指血肉模糊,身上更有無數鐵鉤燙烙留下的痕跡,更可怕的是受了這樣重的傷,這人還活著,不過,他應當也活不長多久。
這種傷勢,不可能救得活。
陸曈不知此人身份,也不知他做了什麼要被如此對待,嚴胥要她救人,她就救人,至於別的東西,她也不問。
身側綠衣官服男子聽從陸曈的話,為她打來乾淨熱水,嚴胥坐在暗室牆角邊的椅子上,冷冷盯著她動作。
陸曈能感覺到對方審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然而此刻無暇顧及,此人傷勢太重,她只能用針先吊著他的命,漸漸汗水將頭髮打濕。
最後一根針從面前人發間拔出,陸曈用帕子擦去病人唇邊溢出血跡,將一粒藥丸塞到手下人的舌根處。
那人仍躺在地上,胸腔起伏卻比方才平穩了一點,張了張嘴,發出從出現到現在的第一聲呻吟。
醒了。
嚴胥起身,走到陸曈身邊,低頭看著腳下人:「救活了?」
「三個時辰。」
「什麼?」
陸曈將手浸在幾被染紅的清水裡洗了洗,拿帕子擦淨手,才站起身,對嚴胥開口:「此人傷勢過重,下官已用歸元丹吊住他的命,他還能活三個時辰。」
面前人臉色陰晴不定:「陸醫官沒聽懂我的話嗎?我是讓你,救活他。」
陸曈不為所動,平靜回答:「大人,我是大夫,不是閻王,不能要誰生則生,要誰死則死。」
這話反駁得大膽,綠衣下屬也忍不住看了陸曈一眼。
嚴胥一雙鷹眼緊緊盯著陸曈半晌,少頃,冷笑一聲,道:「說得也有理。來人——」
他掃過地上奄奄一息的人,「拖回去。」又皮笑肉不笑地看向陸曈:「忙了這麼久,陸醫官也辛苦了,留下來喝杯茶再走。」
陸曈心中一沉。
竟沒立刻放他走,嚴胥分明是要將她留在這裡了。
面前綠衣男子不等陸曈回話,便走到她身前,示意她跟自己走。
陸曈頓了片刻,背好身上醫箱,才轉過身,輕聲道:「是,大人。」
……
暗室的陰冷漸漸被拋之身後,從台階上來時,外頭日頭正好。
嚴胥的下屬將陸曈送到一處茶屋裡便離開了。
陸曈坐在桌前,環顧四周。
這似乎是嚴胥的書房,或是喝茶的齋室。
沒有任何裝飾,背後是沉木書架,墨色長案,屋中椅子短榻都是方方正正,顏色沉悶古板,連方盆景古玩都沒有。
金顯榮一個戶部左曹侍郎,司禮府都修繕得格外富麗堂皇,更勿用提戚玉台。而嚴胥一個樞密院指揮使,位高權重,掌管大梁軍務,屋子卻是出人意料的老氣寡淡。
陸曈心中想著,視線掠過身後牆上時,倏然一頓。
就在這暮氣沉沉的書房中,正對書架的牆上,竟然懸掛著一副絹畫。
畫的是一幅山中晚霞圖。
雨後天霽,風清水秀,一片紅霞染紅江水,驚起雙飛白鷺。
作畫之人筆觸既細膩又恢弘,潑潑灑灑一片金紅艷麗奪目,這道明亮彩色將沉悶書齋映亮,古板深沉的顏色竟也多了幾分柔情。
陸曈正看得入神,身後傳來腳步聲,嚴胥從門外走了進來。
男人換了件玄色繡麒麟圓領黑袍,越發顯得整個人冷漠陰沉,他在桌前坐下,方才下屬進來,彎腰奉上兩盞熱茶,又悄無聲息退了出去,將門掩上了。
屋子裡寂靜無比,隱隱能聽見窗外鳥雀低鳴。
陸曈平靜看著眼前人。
沒有了方才地牢的昏暗,對方五官顯得更加清晰,男人眼角那道長疤在日頭下格外猙獰,似乎只差一毫就要划過眼睛。
可怖得很。
「從前聽說翰林醫官院新進醫官使醫術精湛,今日一見,名不虛傳。」他開口,打破屋中沉默。
陸曈垂眸:「大人謬讚,陸曈愧不敢當。」
嚴胥端起茶來喝了一口,淡淡笑了:「平人之身,西街坐館,無依無靠,僅憑一己之力春試奪榜,進入醫官院……」
「陸醫官很了不起啊。」
陸曈瞧著面前茶湯。
茶湯清亮,茶葉在水中沉浮舒展,若一朵徐徐綻開的花。
她微笑:「僥倖而已。」
「僥倖?」
嚴胥微微眯起眼睛:「太府寺卿董長明,文郡王妃裴雲姝,戶部侍郎金顯榮……」
「陸醫官救的富貴人,可不是僥倖就能做到的。」
窗外有風吹來,花影搖曳。茶香充斥著整間屋子,將方才暗室鼻尖的血腥氣掩住。
沉默片刻,陸曈淡聲開口:「命由我作,福自己求。下官出身卑賤,唯有盡心鑽研醫術,才能得貴人入眼。讓大人見笑。」
「好一個命由我作福自己求。」
嚴胥捧起茶,不緊不慢呷了一口,「所以,殿前司裴殿帥的當眾相護,也是陸醫官自己求來的?」
聞言,陸曈眉頭微微一皺。
裊裊茶湯蒸起的白霧後,嚴胥陰沉的眼高深莫測地盯著她。
陸曈不說話,心中兀自飛快思索。
殿前司與樞密院是死對頭,嚴胥突然找她過來言語試探,聽上去似乎與裴雲暎有關。
如今宮裡傳得她與裴雲暎不清不楚,或許在嚴胥眼中,她與裴雲暎間也並不清白。若他想對付裴雲暎,自可從自己這頭動手——
只是這態度,似乎有些耐人尋味。
許是她沉默的時候有點久,嚴胥又低頭喝了一口茶,擱下手中茶盞,淡淡開口:「陸醫官怎麼不喝茶?」
陸曈怔了一下。
熱茶盛在青瓷茶盞中,茶湯青碧,漂浮茶葉若一池翠荷舒捲,看不出是什麼茶,香氣馥郁得叫人心顫。
「這茶很好,不要浪費。」
嚴胥道:「嘗嘗吧,陸醫官。」
四面變得很是寂靜。
陸曈低頭,茶水已不再像方才般冒出熱氣,溫涼得剛好。
良久,她伸出手,舉起茶盞,將茶盞湊到自己唇邊,就要喝下——
「砰——」
就在這一刻,身後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書房的門被人從外一腳踹開,陸曈豁然回頭,門口那個綠衣男子不知何時跌倒在地,捂著肚子面露痛苦。
裴雲暎從門外走了進來。
他身上銀刀未卸,面寒如冰,大步走到陸曈身前,一把奪過她手中茶盞向身後一扔——
「啪」的一聲。
茶盞砸在牆上,頃刻四分五裂,茶水濺了毯子一地。
裴雲暎面上沒了平日和煦笑意,長刀往桌上一放,盯著嚴胥的目光冷得刺人。
「嚴大人。」
他冷冷道:「你想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