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故人(2/2)
裴雲暎站起身:「這裡人多眼雜,我不便久留,醫箱等下讓人給你送來,對了,」他頓了一下,繼續說道:「梔子找回你醫箱的時候,裡面那塊白玉摔碎了,段小宴送去修補,過些日子再給你送還回來。」
陸曈:「不用。」
「梔子摔壞的,自然該殿前司賠。」
「再說,」他笑了一下,「我看那塊玉佩成色不差,光澤溫潤,應該是你珍惜之物。」
「段小宴找的那家師傅修補工藝很好,陸大夫放心,絕對看不出來。」
說完這句話,他就掀開帳簾,彎腰走了出去。
林丹青恰好從外面進來,瞧見是他也愣了一下,看他走遠後才回頭問陸曈:「他怎麼又來了?」
陸曈不語,拿起桌上藥瓶。
藥瓶精緻,瓶身狹窄,瓶塞用一個小小的紅木頭刻著。
陸曈微微一怔。
神仙玉肌膏。
她看向帳子。
這人……
居然和紀珣送了一樣的藥來。
……
裴雲暎離開營帳,回到了圍獵場下的馬場。
一出營帳,方才溫情與笑意頃刻散去,宛如脫下面具,神色平靜而冷漠。
諸班衛車騎都已隨太子一行離開,只有零星幾隊人馬留在此地。見這位素日明朗的指揮使一臉乖戾陰沉,皆不敢多話,趕緊避開。
蕭逐風正站在馬騎前重新套韁繩,見他來了,手上動作不停,頭也不抬地道:「英雄回來了?」
他平日裡雖愛嘲諷,到底克制幾分,今日或許是煩得緊了,言語間尤其刻薄。
「你這一救美,殿下計劃全打亂,戚家本來就對你不滿,老師也瞞不住……」
他一扯韁繩,語氣不耐:「你就不能忍忍。」
裴雲暎站著一邊,看他給馬套上韁繩。
「蕭二,你還記不記得我和你說過,五年前我在蘇南被人追殺,有個小姑娘救了我。」
蕭逐風扯著韁繩的手倏然一頓,抬眸看向他。
「她就是那個救我的人。」
夜裡山風清涼,吹得遠處河梁水中燈火搖搖晃晃。
沉默許久,蕭逐風開口:「所以,你是為了這個救她?」
裴雲暎沒說話。
救命之恩湧泉相報,殿前司禁衛們常把這話掛在嘴邊——對那些他們救下的人一遍遍玩笑重複。
但他救她卻並不於此。
他想起白日看到陸曈的那一刻。
她站在一眾權貴之中,渾身是血,臉色蒼白,明明緊攥的骨節已發白,眸色卻一片冷漠,不肯流露出一絲軟弱。
像一頭獨自抵抗鬣狗的、傷痕累累的困獸。
寧死也不肯投降。
那一刻,他有一種直覺,如果陸曈今日真的當著眾人的面跪了戚家的那頭惡犬,有些東西,便永遠也不可能彌補了。
其實,就算沒有那隻銀戒,就算她並非「故人」……
此情此景,他也做不到作壁上觀。
「現在怎麼辦?」蕭逐風問:「提前得罪太師府,麻煩大了,你的陸醫官也會有危險。」
以戚玉台之心胸,很難不對陸曈出手,而陸曈只是個翰林醫官院的女醫官。
裴雲暎道:「今日起,我會讓人盯著太師府動作,之後,我要進宮一趟。」
「這麼衝動?」
裴雲暎不言。
「算了,已比我想得好得多,還好你今日有分寸,我還擔心,你會一怒之下殺了戚玉台。」
裴雲暎打斷他:「你沒猜錯,我就是想殺了他。」
蕭逐風一頓。
青年神情冰冷,漆黑雙眸里,殺意漸漸凝聚。
那時陸曈被圍在眾人之間,渾身傷痕累累,他險些沒忍住拔刀結果此人。
若不是元貞在場,若不是怕給她招來麻煩,就算會打草驚蛇,他今日也非殺了戚玉台不可。
蕭逐風打量著他臉色。
「就算是你救命恩人,怎麼一遇到她的事,你就不理智。」
蕭逐風道:「這可不是你的風格。」
黃茅崗林木靜謐,雲散山頭,一輪明月照在半山腰上,把夜色也淋出一層惆悵。
裴雲暎沒說話。
為何一遇到她就和從前不一樣,為何她出事他就會失控,為何看她受辱他會那麼憤怒。
明明這麼些年,他早已鐵石心腸……
人總要經歷風雨才成長,他歷來遵循此種規則,對自己對他人一向如此。
偏偏到她這裡卻生出不忍,不忍見她被殘酷世情潑淋,不忍見她頭也不回地撞向南牆。
遠處圍市燈影攢動,眼前樹枝交映的暗影被風吹拂,在樹下人身上灑下一片斑駁。
年輕人垂下眼帘。
「我也想知道。」
為何……
唯獨她不同。
……
盛京夏夜總是炎熱。
雲翳散去,澄輝盈盈,一陣風來,吹得庭前兩叢青竹微微傾斜。
院中池邊,有人影靜靜站著,滿頭白髮被銀月照出一層冷色。
池水清澈,完整的倒映著整個月亮,魚食撒下去時,各色錦鯉爭相浮起爭食,微光便被搗碎成星。
最後一粒魚食投下,小橋上匆匆行來一人,於老者身後幾步停下,低聲道:「老爺,小姐已經歇下了。」
戚清點頭。
戚華楹這些日總是興致不高。
賞花赴宴全部推拒,遊玩踏青也興致缺缺,太師府就這麼一個掌上明珠,戚清讓人邀了戚華楹往日交好的千金來府上陪她說話解悶,戚華楹也意興闌珊。夜裡更是早早地歇下。
明眼人都瞧得出來大小姐有心事,卻不知道要風得風、要雨得雨的戚家大小姐究竟是因何事傷懷。
「圍場怎麼樣了?」
今日夏藐,皇室官家都去黃茅崗圍獵,他年紀大了,不適合再去這樣的場合,戚玉台卻還是要隨班衛前往。
「正打算與老爺說這件事,」管家垂首,「老爺,圍獵中止了,太子一行已回宮。」
「中止?」
管家低頭,將太子與三皇子同遭意外之事娓娓道來。
聽完,戚清沉吟了片刻,道:「看來,對方已經按捺不住了。」
管家不敢作聲,戚清又問:「少爺回來了?」
「已快至家門,不過……」
「說。」
「老爺,擒虎死了。」
這下,戚清面上真浮起一絲意外,轉過身來。
「死了?」
「獵場上似乎出了點岔子,姓陸的醫女殺了擒虎,本該問罪,偏偏裴殿帥站出來為對方出頭,是以……」
他沒敢再說下去,四周一片寂靜。
大少爺帶著擒虎去獵場,又與醫官院那頭提前打好了招呼,就是為了在圍場上為戚華楹出氣。到最後反倒弄巧成拙,不止折了擒虎,還在眾人面前失了面子。
一條狗事小,太師府的臉面事大,更何況,一開始,太師府是看中裴家這門親事。
「沒用的東西。」
戚清闔眼,神色有些厭棄:「一點小事都做不好。」
「老爺,裴家那頭……」
戚家三番兩次邀昭寧公世子來府上,裴雲暎未必看不出來其中深意。他爹裴棣倒是識趣,可惜對這個兒子束手無策,作不得裴雲暎的主。
原本戚華楹並不抗拒這門親事,偏偏裴雲暎如今與個平人醫女不清不楚,還捅到了明面上。這門親事不能繼續了。
「裴棣養了個好兒子。」
戚清笑笑,渾濁眼睛映著清澈池水,泛出一點灰淡的白。
「真是初生牛犢不怕虎。」
他道:「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