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決定(1/2)
夜色冥冥。
太師府里,戚華楹醒來時,聽到身側薔薇正與婢女說,裴雲暎來府上了。
裴雲暎?
戚華楹一怔。
哥哥屍骨未寒,他來幹什麼?
戚華楹一掀被子,下床就要去往堂廳。
堂廳里,戚玉台的棺材擺在正中央,府中一夜間所有燈籠換成白色,夜風吹來時,陰森森令人發寒。
戚清坐在座位上,漆黑紗袍裹著乾枯軀體,神色一片死寂,看起來比棺材中的人更似一具屍體。
沉寂里響起腳步聲,夜裡分外清晰。
他抬起眼帘,渾濁老眼定在眼前人身上,許久,似才看清來人。
「裴殿帥。」他道。
裴雲暎站定,目光掃過堂中棺材,末了,淡道:「戚大人節哀。」
太師點了點頭,神色並無悽愴悲慟,沉默良久,平靜開口。「剛才,下人說陸醫官來過府上,被你帶走了。」
「你想救她?」
裴雲暎目色冷下來:「你想殺她?」
門口護衛一瞬警惕,手指紛紛握上劍鞘。
戚清抬手,制止護衛動作,又低低咳嗽起來,咳嗽幾聲,放下唇邊手帕,慨然長嘆一聲。
「我就這麼一個兒子。」
他道:「自小千嬌萬寵,不曾受過什麼委屈。本指望他光耀門楣,未料資質平庸,命格短促。」
戚清看向裴雲暎。
眼前青年一身黑鱗錦衣,英氣卓拔,似盛京城中萬丈軟紅里的一柄寒刀,尖銳鋒利,見血封喉。
可惜不是自己的兒子。
「你父親比我命好,」他感嘆似的搖頭,「有你這樣優秀的兒子,裴家將來,前程不可限量。」
裴雲暎淡道:「大人不必將我和昭寧公府綁在一處。」
「所以,你要為了一個醫女,背棄裴家?」
裴雲暎哂然一笑。
他輕蔑:「不曾同行之人,何來背棄?」
戚清沒說話,細細盯著他,生了陰翳的老眼一瞬竟犀利萬分,他突然開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你娘當初為何而死?」
昭寧公夫人被亂軍射殺一事,已過去許多年了。
裴雲暎就是從那時起與裴棣生了嫌隙,這是眾所周知的事實。
當年內情,知曉之人已不在人世,明面上,昭寧公為平亂犧牲妻子,只是道義與私情抉擇。裴雲暎與他父子離心,也是順其自然的事。
不過,戚清更相信自己的直覺。
只是這些年,他並未發覺任何蛛絲馬跡證明裴雲暎有異心。當初皇家夜宴,裴雲暎以身相護,又得皇家信任,即便這信任不是百分百,殿前司在朝中地位也並非隨意可動搖。
這些年,戚清也不是沒勸過梁明帝提防寧王,然而寧王偽裝太好,自梁明帝繼位後,先皇幾位皇子紛紛出事,梁明帝也懼天下人口舌,以至放虎歸山,讓那個看上去軟弱無能的寧王活了下來。
斬草未除根,已失去先機。更何況,他一日比一日老,一日比一日衰敗,天子之心已漸漸不滿為他操控。如今就連儲君之位,梁明帝也有自己的私心,打壓太子,就是打壓太師府。
內憂外患,君臣離心,戚家不再是鐵板一塊。
偏偏這時候,玉台出事。
「你是替三皇子來告誡老夫?」他問。
「不是。」
裴雲暎冷漠開口:「我是替我自己來告訴大人,別碰她。」
他沒說名字,可這個「她」字是誰,二人間不言而喻。
戚清臉色微沉。
他冷笑一聲:「玉台出事前,只與她一人來往甚密,與她脫不了干係。」
「就算與她無關,此女也絕不可留。」
老者慢慢地開口:「我若要她死,你又如何,對我動手?」
聞言,裴雲暎反倒笑起來。
「太師大人年事已高,我怎麼能對長者動手?」
他抬眼,眸色刺骨的冷,嘲諷地勾唇:「戚家剛死了兒子,可還有個女兒。」
戚清目光頓時冷厲:「你敢!」
裴雲暎笑著後退兩步,指尖拂過腰上長刀。
「五年前皇家夜宴,太師見過我殺人的。大人不妨試試,是你的人快,還是我的刀快。」
「你動她,我就殺你……最心愛的人。」
他眉眼柔和,笑容燦爛,眼神卻如寒刀利劍,殺氣騰騰。
他沒開玩笑。
走到門口的戚華楹臉色頓時蒼白。
在她曾對裴雲暎抱有幻想時,曾期盼過很多次他來府上。沒想到第一次在府上見到他會是這樣的場景。
這樣的冷漠、鋒利、劍拔弩張。
她為自己可憐。
裴雲暎淡淡掃她一眼,那眼神令她膽寒。
直到對方離開,戚華楹也沒從那一眼的恐懼中回過神來。
堂中傳來劇烈的咳嗽聲,戚華楹猛然驚醒,快步跑進屋裡,戚清扶著絹帕咳得厲害,戚華楹眼淚頓時涌了出來:「爹!」
戚清望著她,閉了閉眼睛。
他只有一兒一女。
兒子,如今躺在棺材裡。
女兒,自小出色,盛京無不稱讚端莊得體,但這得體在傾盆大雨來臨前不值一提,若他將來身死,誰能護佑戚華楹?
竟已,窮途末路了。
……
天色濃如深墨,夜還還長。
東宮,太子元貞未就寢,披著中衣在屋中來回踱步。
太子妃從旁遞上一盞熱湯,被元貞一把拂開,神色很有幾分煩躁。
他已被軟禁在府中月余了。
梁明帝鐵了心地處罰他,嚴令他出府。中秋夜他無法出席夜宴,祭典大禮亦沒有他的影子。群臣都已看出梁明帝改立儲君的打算,元貞心中很著急。
父皇一直不喜歡他,元貞心中清楚。比起自己,梁明帝更青睞陳貴妃所出的元堯。
陳國公一派勢力漸長,未必沒有梁明帝的默許。
父皇想廢太子。
元貞自己也很茫然,不知什麼時候,元堯就已到了和自己平起平坐的地位,縱然父皇寵愛他,但自己才是長子,元堯憑什麼?
他漸漸開始沉不住氣,是太師戚清一直安撫他叫他不要心急,然而昨夜傳回消息,戚玉台死了。
戚清的兒子戚玉台死了。
太師府只有一個兒子,戚清扶持自己,是為了將來給他兒子做打算,然而如今戚家繼承家業的人都沒了,戚清會不會不再站在自己這邊,誰也說不清楚。
人心難測。
他兀地起身,叫心腹進來。
「你,去一趟太師府,給戚清帶句話。」他說。
心腹嚇了一跳:「太子殿下,如今那些人盯東宮盯得很緊……」
梁明帝對他猜疑,府邸四處都有天子眼線,這時候去太師府傳話,十分冒險。
元貞怒道:「叫你去就去!」
沒有時間了。
他有一種直覺,戚玉台的死仿佛拉開某種序幕,元堯不會放過這個機會,若他不能儘快改變處境,恐怕將來就再無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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