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養不教父之過(2/2)
這些年,他不甘心,卻又不夠狠心。以為自己厭棄這個兒子,但當戚玉台真正死去時,他竟如一夜間蒼老十歲。
殺了妻子的丈夫,失去兒子的父親。
空曠堂廳,華麗棺槨,他佝僂著背坐著,一滴渾濁眼淚落在棺槨上,又被很快拂去。
管家從門外走了進來,哀慟開口:「老爺,小姐悲思過度,醫官瞧過,服過藥已睡去了。」
戚華楹與戚玉台兄妹情深,昨日祭典大禮,戚清特意叮囑戚華楹看好兄長,最終戚玉台死在眾目睽睽之下,戚華楹痛不欲生。
良久,戚清道:「照顧好小姐。」
他只有這一個女兒了。
管家躬身:「老爺,接下來怎麼辦?」
戚玉台雖死在儺儀之上,可一同發現的還有寒食散。三皇子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如今讓他將屍首帶回安葬,已是梁明帝念在昔日舊情。
一切看起來是個偶然。
但絕非偶然。
戚玉台這些日子都被關在太師府,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府中下人都盯得很緊。如何能拿到寒食散?
豐樂樓以後,盛京所有商戶都諱莫如深。
無人敢在這個時候冒險。
這些日子,戚玉台每日安安分分,只等陸曈上門施診。
戚清擦拭動作一停。
陸曈。
太師府這兩月以來,出入生人,也就陸曈一人而已。
說起來,自打陸曈登門以後,戚玉台的確安分了許多。
屋中守衛並未察覺異常,他以為是戚玉台症疾穩定。
但若是其他……
戚清抬眸,握緊手中絲帕。
「陸曈在何處?」
……
陸曈回到仁心醫館時,已是傍晚。
杜長卿和苗良方都已歸家去了,銀箏站在門口正打算關門,冷不防見陸曈出現在門口,頓時驚喜過望:「姑娘怎麼突然回來了?」
陸曈微笑道:「昨日宮中大禮,過後醫官院旬休一日,我明日再回去。」
銀箏又是高興又遺憾:「姑娘怎麼沒提前說呢,廚房裡都沒留飯菜……你想吃什麼,我去做。」
陸曈拉著她:「我還不餓,先進屋說吧。」
銀箏稱好。
門被關上了。
二人進了屋,銀箏點了盞燈放在桌上,見陸曈站在院子前望著窗下出神,就問:「姑娘在看什麼?」
「花。」
陸曈道:「去年你我剛搬至此處時,一朵花也沒有。」
窗下栽的菊花開了三兩朵,一陣秋風過,蕊寒香冷,清致貞姿。
銀箏愛養花,又愛打掃小院,自打她們搬來這院子,一年四季不同花開,總是鮮妍。
「院子是別人的,日子卻是咱們自己的。幾株花又不值錢,看著能讓人心裡舒坦。」銀箏笑道:「姑娘要是喜歡,咱們院子裡還可以養點魚。回頭去官巷挑幾尾漂亮的,帶紅尾的,我看那些大戶人家都這樣。」
陸曈笑起來。
銀箏覷著她:「姑娘瞧著今日心情不錯,可是有什麼好事發生?」
「算是吧。」陸曈轉身進屋,「對了,銀箏,我明日有個重要應酬,你替我選一件好看的衣裳吧。」
銀箏一聽,登時高興,二話不說快步進屋,從黃木櫃裡捧出好幾件衣裙來。
「先前在葛裁縫那裡給姑娘做了新衣,姑娘日日施診也穿不上,天涼了穿著正合適。」她把衣裙攤在榻上,「不過姑娘,是什麼重要應酬,若是須盛裝出席的,這衣料恐怕還是粗糙了些,不如另做一匹?是宮裡的貴人嗎?」她眼睛閃了閃,「還是裴殿帥?」
自打裴雲暎生辰日後,銀箏再也沒見過對方。
她不知陸曈與裴雲暎發生了什麼,但之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陸曈瞧著都比往日更沉默。有時候坐在窗前,長久地望著遠處發呆。
她隱隱窺出一絲端倪,每回想問陸曈,卻又被陸曈不著痕跡岔開,幾次三番下來,也明白了過來。
她為陸曈惋惜,卻又不知如何勸解。
銀箏湊近陸曈,「你和小裴大人和好了?」
「不是他。」
陸曈微笑著,從滿床衣裙里挑出一件玉色繡折枝堆花襦裙,「這件如何?」
「好看!」銀箏點頭,「姑娘穿這樣淺色的最好看!」
陸曈得了肯定,便將衣裙放在一邊,又將別的衣裳迭好。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遞給銀箏。
銀箏莫名:「這是什麼?」
「今夜戌時,你將此信送至殿帥府段小宴手中,要他交給裴雲暎。」
「給裴殿帥的?」銀箏遲疑,「姑娘為何不自己交給他?」
「有些話,我無法當面同他說清楚。銀箏,你能不能幫我?」
銀箏愣了一下,猶猶豫豫地開口:「姑娘,你該不會要與裴殿帥一刀兩斷、劃清干係吧?」
陸曈只看著她不說話。
銀箏便嘆了口氣,接過陸曈手中信:「我知道了。」頓了頓,又問:「不過,為何是戌時?」
陸曈看向窗外:「我明日晚些才會去醫官院,今晚想吃仁和店的荔枝腰子熬鴨。你去買一碗,回來時,順帶將信帶去殿帥府可好?」
「現在想吃荔枝腰子熬鴨?」銀箏犯難,「仁和店荔枝熬鴨總要排隊……」她說著,一眼瞧見陸曈正對她微笑,精神一振,想了想:「姑娘今日好似真的心情很好。」她起身,「既然如此,那我現在就去排隊,順帶再買點酒燒香螺。」
陸曈點頭。
銀箏說著就要出去,才一推門,聽見陸曈在背後叫她:「銀箏。」
她回頭:「怎麼?」
陸曈看了她一會兒,搖頭笑了,道:「路上小心。」
銀箏出去了,院子裡恢復了安靜。
陸曈盯著窗外梅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拿起榻邊那條玉色襦裙換上,走到梳妝檯前坐下。
鏡中女子芳年華月,皓齒明眸,一雙極黑的眼睛眸色淡漠。
她拿起桌上木梳,細細梳理滿頭烏髮,細心梳好髮髻,末了,插上一隻木槿花簪。
花簪伶仃纖細,陸曈看了片刻,又低頭從妝奩里挑出兩隻烏金紙剪的蝴蝶,這是景德門燈夕時,銀箏在燈市買的,她一次也沒有戴過。
陸曈把蝴蝶簪在髮髻兩側,微微一動時,蝶翅一扇一扇,展翅欲飛。
漂漂亮亮,乾乾淨淨。
做完這一切,她離開妝檯,打開木櫃,從木櫃中取出四隻瓷罐。
瓷罐冰涼小巧,陸曈把臉頰貼上去,許久許久,依戀地蹭了蹭。
她拿著瓷罐走到梅樹下,將瓷罐中的泥土倒出來,一併掩埋在花泥里,又將瓷罐放回柜子。
最後,陸曈再看了一眼小院,關上門,提燈出了醫館。
夜幕降臨,西街檐下燈籠搖晃,一片靜謐。低矮平房裡,一點點昏黃從窗縫透出,有小孩趴在窗前桌台,磕磕巴巴地默三字經。
「……竇燕山,有義方。教五子,名俱揚……」
「……養不教,父之過。教不嚴,師之惰……」
陸曈停下腳步。
似乎在很久以前,她犯了錯,回家時也被父親這樣罰抄三字經。
母親想護,被父親推出門外,木頭做的戒尺又寬又長,映著父親怒氣沖沖的臉。
「養不教,父之過。陸曈,你如此頑劣,我教不好你,將來會有人在背後戳我脊梁骨的!」
養不教,父之過。
自己兒子犯了錯,自該父親來教育。
應該如此。
本該如此。
陸曈望著窗里的陰影,眸色一片淡漠。
「吱呀——」一聲。
門被推開,昏黃溢了一地,葛裁縫的媳婦提著水桶從屋裡出來,見到窗下駐足的陸曈一頓:「陸大夫?」
陸曈頷首。
婦人把水桶里的殘水潑在屋外地里,笑著問道「這麼晚了,去哪裡呀?」
陸曈微笑:「回家。」
「噢。」婦人點了點頭,又提著水桶進屋去了。
走了兩步,忽又反應過來:「不對呀,仁心醫館不是後頭嘛,陸大夫怎麼往南邊走?」
她開窗探出頭去看,夜裡起了薄霧,看不見女子的影子。
燈籠微光在腳下晃蕩,濃重寒霧裡,暖色的光碟機走所有寒意。
陸曈微笑著走在夜色里,神色一片平靜。
她要回家了。
終於,可以回家了。
祝所有的大朋友們小朋友們都兒童節快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