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飛鳥(1/2)
紅舟爭標,射中金毬,裴雲暎沒選金盤上一眾嫣然羅花,反而從水棚草地里隨手撿了朵野花,這舉動令人意外。
不過雖然意外,但也並非不合情理。
畢竟今日紅舟爭標,他也不在競馳軍士之列。
得了這朵野花,裴雲暎退回小樓之上,這場賽中的小風波很快就過去,金毬重新被掛上,其餘紅舟再度爭標。
只是有了剛才珠玉在前,再看此刻這爭標,便覺少了幾分樂趣,不如先前令人沸騰。
花船上樂官們水戲歌舞,熱熱鬧鬧的唱腔里,陸曈低眉坐著,微微出了一會兒神。
裴雲暎選了一朵木槿。
那天夜裡,她以為自己和裴雲暎已經說得很明白了。
陸曈抬手,指尖拂過發間,髮髻之中,斜插的木槿花簪冰涼。
她收回手,神色重新變得冷靜。
席中眾人熱聲沸騰,待水殿諸戲俱畢,方才長安池上的數十隻虎頭船、飛魚船盡數劃開,只留下幾艘最為華麗精緻的龍舟供諸臣閒樂。
接著是諸軍獻呈百戲。
數十人搖鼓,《驀山溪》琴曲里,舞獅豹者入場,撲旗子、打筋斗、列偃月陣,忽而一聲霹靂爆響,對陣軍士分開。
席間爆發出一陣「好」!
林丹青不住拍手:「太好看了!」
長樂池邊眾人看得激動,陸曈坐於席間,也看得認真,隱隱中,忽覺似乎有一道視線落於自己身上,於是抬頭,正對上神寶樓上,青年看過來的目光。
二人視線相撞,他微微一頓,極快撇過頭去,移開目光。
對陣戲後,諸班直常入祇侯子弟獻呈馬騎,開道騎、仰手射,合手射,飛仙縛馬……令人眼花繚亂。
再然後是妙法院女童獻藝、花裝男子獻毬打……
眾人邊看邊喝彩,直到百戲呈訖,已是下午了。
吉時到,祭典大禮快開始了。
高樓之上,帝王早已微有疲色,見鼓樂軍士擊鼓,在儀衛伴駕下,來到天章台。
陸曈隨百官立於祭壇下首。
《禮記樂記》云:「大樂與天地同和,大禮與天地同節。」
先皇在世時,每隔三年一次親祀十分隆重,梁明帝繼位後,親祀改為五年一次。
本來今年不到大禮年節,然而岐水兵亂,蘇南蝗災,百姓苦不堪言,御史紛紛上奏,梁明帝便特開祭壇,為天下祈福。
法駕儀仗都已備好,大史局驗漏刻。百官皆著禮服,隨官品執笏,禁衛全裝,圍繞周圍。
天子身穿冕服,頭戴冕冠,登上三層高祭台。
儀官奏樂,又有舞者擊銅鐃、響環,天子登壇,向四面揖拜、跪伏、獻酒。
降神、皇帝升降、奠玉幣、奉俎、酌獻、飲福、亞獻、終獻、送神……
壇上供品、幣帛自酉階灑下。
所有祭祀之物送入燎爐,入爐焚之。樂罷,贊一拜,禮畢。
從大禮開始到結束,整整三個時辰,結束時,天已全黑了。
陸曈是第一次參加宮中大禮,尚未覺出什麼,身側年長些的醫官卻已忍不住面露難色,常進甚至趁人不注意時偷偷揉了揉膝蓋。
再看百官,除了站在最前方的親王公侯一列,躲在後頭的群臣臉色都有些勉強。
梁明帝亦如是。
天子本來身體欠佳,撐著整三個時辰完成大禮已是不易,禮畢後,先去長樂池上龍船歇憩片刻,約莫亥時大儺儀開始,屆時皇城之中燃放煙火。
大禮結束後到儺儀開始的這段時日,百官也可去長席暫時小憩。
眾人便紛紛先回長樂池邊席宴。
裴雲暎跟著梁明帝登上龍船,皇后、太后正於船中休憩,見他上船,交代下接下來儺儀之事,裴雲暎才退下。
他先去禁衛那頭轉了一圈,回到長樂池畔,席間氣氛熱鬧,林丹青正側首與常進說話,身邊沒有陸曈的影子。
他掃視周圍,並未看見陸曈在何處。
倒是林丹青瞧見他過來,同他打招呼:「裴殿帥怎麼來了?」
裴雲暎看了一眼席上,問:「陸曈不在?」
林丹青怔了一下,「咦,剛才還在這裡?」
「可能被旁人叫走了。」林丹青回過頭,「我同她說過的,一個時辰後儺儀開始,估摸很快就回來。」
裴雲暎眉頭一皺。
「裴殿帥有事找她?」
他搖頭,正要說話,那頭幾位皇子叫他,他便沒說什麼,又轉身離去了。
……
人群熱鬧喧囂漸漸遠去,長樂池更遠處,幾位宮人從院子裡出來,庫房裡一片安靜。
庫房裡大大小小堆滿了假面披髮、狼牙煙火、骷髏人偶,最中間一隻金眼白面的巨大木偶,系錦繡圍肚,足有一人來高,格外沉重,盛在一塊裝了輪子的木板上,十分神氣。
這是等會兒儺儀要用的工具。
因工具繁瑣,大大小小堆於一處,顯出幾分雜亂,一眼看去,並不容易發現人影。
宮中數年不曾呈大儺儀,工具都是由禮部臨時準備,其中負責儺儀的匠人並非入內樂工,此地守衛更松。
卻在陰沉的安靜里,陡然響起人聲。
「東西呢?」庫房裡,戚玉台朝陸曈伸出一隻手。
他自昨夜裡就在期待今日,可惜今日先是諸軍百戲,後是天章壇祭典,眾目睽睽,他根本無法尋得機會來找陸曈。父親雖然離他離得遠,可卻暗中叫戚華楹盯著他,以免他突生意外。就連此刻出來找陸曈,都是假借如廁。
陸曈不語,從袖中摸出一隻紙包。
戚玉台迫不及待接過來,正要打開,突然想起什麼,趕緊看了一眼四周,庫房裡並無人聲,剛剛的宮人出去搬東西了。
他這才放下心來,誇讚地看一眼陸曈:「你倒會選地方。」
長樂池邊處處是人,四處又都有宮人行過,他還在想到底如何避人耳目,畢竟宮裡人都是人精,一旦覺出不對恐怕生事,尤其是三皇子的人。
正想著,外頭突然有人聲響動,戚玉台一驚,面前正是那隻金眼白面的「瘟神惡鬼」,陸曈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他埋下身,高大木偶的身影遮蔽二人。門外兩個小太監談論什麼,不多時,聲音又漸漸微弱。
戚玉台鬆了口氣。
緊接著,心中又焦躁起來。
不時有人經過,實在令人難安,可長樂池到這裡,已再難尋到另一個更適合服散的場所,再往前,就會撞見皇家禁衛了。
正想著,陸曈摸索起面前木偶的肚腹處,用力一扳,緊接著,一扇小門彈開。
木偶中間竟是空心的。
陸曈道:「你進去。」
戚玉台蹙眉:「什麼意思?」
「門外隨時有人進來,躲在此處也不安全。不如藏在木偶腹中。」
她道:「儺儀亥時開始,約莫一個時辰後,會有儀官來此。戚公子若在一盞茶間服盡藥散,藥效消失後,就算被人發現,也可假稱走錯路行至此處,不會被人發現端倪。」
這只是存放儺儀工具之地,當今陛下討厭儺儀,若非蘇南蝗災,根本不會特設大禮,忽視之物,自然不放在心上,因此並未有重兵把守,就算被人察覺,走岔路也不是什麼大錯。
只要服藥過程中未被人察覺就好。
戚玉台心知此舉多少危險,但不知為何,竟又有一絲緊張激動。
他盯著陸曈,女子身上芬芳馨香令人一瞬心猿意馬,還未服散,他竟已隱隱覺出熱來。
戚玉台伸手捏住陸曈下巴:「你果然膽子很大,不知在其他地方,也一樣膽大?」
輕佻暗示的話落在女子耳中,陸曈神色未變,只提醒:「戚公子最好抓緊時間。」
門外漸又有隱隱人聲,戚玉台不甘心的縮回手,拉開木偶門,鑽入肚腹中。
甫一鑽入,竟覺這偶人肚腹還算寬敞,恰好能容一人將將坐在其中。戚玉台摸出懷中一盞銀壺,這是他方才從席上拿走的,以酒服散,快活更甚百倍。
他蜷縮著坐在裡頭,四面逼仄,視線稍低處,有一點微微的裂縫,恰可將外頭光照進一絲,他不知這裂縫有何用,看了一會兒,仍覺不安,轉頭問陸曈:「這裡真的安全?」
陸曈頷首:「只要戚公子在藥效過前待在這裡,一個時辰里,應當都是安全的。」
戚玉台想了想,終抗拒不了藥散的引誘,他已數日不服散,此刻縱知前頭是火坑,也願先享受再說。
「諒你也不敢。」他輕哼一聲。
「願公子盡興。」
陸曈說完,站起身來。
門被虛虛掩上,四周一片安靜,唯有裂縫中透來的光照在偶人肚腹里,事不宜遲,戚玉台迫不及待打開紙包,深深嗅了一口,神情間頓時陶醉。
他兀自沉浸在久違的快活中,不曾察覺身後視線。
「咔噠——」
有極輕微的一聲,在庫房中細響。
戚玉台沒有察覺。
……
陸曈回到長樂池席上時,林丹青正四處尋她。
「你去哪裡了?」她問,「我找了一圈都沒見著你影子。」
「去淨房回來後迷路,問了宮女才走回。」
林丹青便恍然:「你不常進宮,不知道路也是尋常。」又道:「剛剛裴殿帥來找過你。」
陸曈一怔:「找我做什麼?」
「不知道。」林丹青搖頭,「見你不在,他就走了。」
陸曈沉默。
正說著,長樂池更遠處,漸有樂聲傳來。
「快快快!」林丹青撇頭看過去,「儺儀要開始了,說起來,我剛才還真怕你耽誤時候,趕不上儺儀開始,常醫正回頭又要罰你。」
陸曈笑了一下:「不會。」
「你不是告訴過我,今年儺儀提前一個時辰,戌時就要開始嗎?」
她微微一笑:「我算好時辰的。」
盛京皇城裡,許多年未有儺祭儀禮了。
今年因蝗災再度國儺,皇城親事官和教坊主持都覺匆匆。林丹青人脈廣泛,醫官院奉值時恰聽教坊人說過,今年儺儀要提前一個時辰開始。
天章台祭典,最重要的是祭典,不可行差踏錯一步。諸君百戲是熱鬧同樂,至於儺儀,百官反而不太重視。
總歸是今日最後一環,倒也不會特意去記這個時辰。
林丹青得了提前的消息,轉頭將此事告訴陸曈,還與陸曈議論:「既要提前,是不是儺祭有了新花樣?」
陸曈搖頭只說不知。
她便嘆氣:「有新花樣也沒意思,有心思做這些,倒不如早點撥醫官去蘇南賑災來得實際。」
外頭禮炮聲打亂陸曈思緒,另一頭,長席不遠處,戚華楹看著身邊空位,眉眼閃過一絲焦灼。
「還未找到哥哥?」她壓低聲音,問身側下人。
下人搖了搖頭。
「糟了。」
戚華楹暗自揪心。
一炷香前,戚玉台稱自己要如廁,起身離席,之後不見蹤影,到現在也不曾回來。
長樂池邊四處都有禁衛,倒是不可能出什麼危險。但戚華楹心中總覺不安。
臨出發前父親再三叮囑,戚玉台的癲疾隨時可能再犯,不可離人。
若是在什麼地方突犯癲疾……
「可有將此事告知父親?」戚華楹問。
下人為難:「儺祭將要開始,太師大人已去親事官那處……」
遠處人群喧鬧,戚華楹心中一沉。
看來,只有寄希望於戚玉台只是暫時離席未歸。
若真犯疾,也盼是個無人察覺之地。
……
庫房裡,油燈隱隱綽綽。
滿地披髮假面、香燭錦繡中,木偶靜靜矗立。
戚玉台躲在木偶之中,似只藏在暗處的鼠,齧咬黑暗中殘肴。
不對,不是鼠。
應該是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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