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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飛鳥(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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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該是鳥。

一隻對著青雲之上,飄飄欲飛的鳥。

不知是不是數日未曾服散,亦或是筵席上銀壺的酒水太過香甜,藥散和酒水一入口,他感到一種久違的痛快。和先前陸曈登門時帶給他的藥散不同,這簡直如真正的寒食散一般,熱燙、灼刺、銷魂。卻又沒有那種不顧一切窒息般的滯脹。

只有歡愉。

四周的黑暗與狹窄並不令他感到逼仄,這裡仿佛變成了一隻安全的鳥籠,金銀打制的、裝滿美食和清水的鳥籠。

雖然這鳥籠卻使鳥兒失去自由,但華美的籠子裡,也是林中野鳥一輩子無法品嘗的舒適。

他感到安全。

這裡也的確安全。

儺儀辰時才開始,他從前對儺儀不感興趣,父親也只耳提面命祭典不可出差錯,他今日才知道,儺祭原來是這樣好的東西。

他在狂歡與失色中快活地想,大梁要是這樣多來幾次蝗災、洪災、旱災或是什麼災禍就好了。

這樣陛下就能年年祛儺,他便能次次銷魂。

戚玉檯面上露出滿足的微笑,只覺自己渾身變得輕飄飄的,飛鳥扇動翅膀,搖搖晃晃飛向雲層之中天空。他舒服地閉上眼,手中銀壺滑落,碰在木偶中,發出極輕微的一聲細響,很快被外頭說話聲淹沒。

「這東西倒是挺沉的。」拖著木偶的儀官如是說道。

白面金眼的木偶頭上長角,嘴吐獠牙,形容可怖。木板下的輪子滾動,縱使如此,拉著也並不輕鬆。

「你要不鑽進去看看?」另一人問道。

「我可不想倒霉。」

說話的儀官嫌惡地別開眼,生怕偶人沾到半絲衣袍,道了一聲:「晦氣!」

三三兩兩的匠人魚貫而入,將庫房中一乾麵具油紙抬走。

為首的儀官催促拖著木偶的幾人:「儺禮快開始了,趕緊把東西送上去吧。」

……

長樂池邊,火焰驟起。

團團青煙里,漸漸顯出一群戴假面之人。

這群人著繡畫色衣,執金槍龍旗,又有鼓樂奏聲,百名幼童頭裹紅巾,手持搖鼓唱和:

「甲作食凶。胇胃食虎。

雄伯食魅。騰簡食不祥。

攬諸食咎。伯奇食夢。

強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

委隨食觀。錯斷食巨。

窮奇、騰根共食蠱。

凡使十二神追惡凶。

赫汝軀,拉女干,節解汝肉,抽汝肺腸。

汝不急去,後者為糧。」

此乃儺歌。

十二名鬼面儀士跳著驅儺舞,最中圍繞著只一人來高的木偶人。

偶人做得極其醜陋,白面金眼,獠牙森森。

林丹青凝眸:「這是……」

「瘟神。」陸曈道。

林丹青驚訝:「從前儺禮不曾見到此物,我還是第一次見。」她好奇問陸曈:「不過陸妹妹,你不是第一次參加大禮嗎?怎會認得此物?」

「書上看來的。」

林丹青不疑有他,點了下頭就繼續看遠處儺舞了。

陸曈漠然垂眼。

她見過瘟神的。

常武縣大疫那年,左鄰右舍接連病倒,整座常武縣死氣森森。知縣大人病急亂投醫,請了山上姑婆祛瘟。那時爹娘兄姊都已病得下不了床,她走了很遠的路,看到了姑婆祛瘟的儀式。

貧窮小縣的姑婆,不懂什麼「大儺之禮」,亦沒有樂隊巫師。草草搭個台子,一人戴張白臉金眼的面具。一人拿只執棒,就可以祛瘟了。

年幼的她看著姑婆嘴裡悠長古怪的唱腔,問隔壁嬸子:「戴面具的那是什麼?」

嬸子告訴她:「那是瘟神。姑婆把它驅走,疫病就沒啦。」

瘟神。

陸曈似懂非懂點頭,心中默念:

要趕走啊。

一定要趕走。

趕走了,爹娘,哥哥姐姐就好了起來。

人群驀然又發出一聲驚呼,陸曈抬眼,圍繞著最中間的儺舞,舞者嘴裡吐出煙火。

陸曈神色平靜。

林丹青奉值處,有皇城教坊的人。

前些日子,她回醫官院整理東西,曾替林丹青送過一回藥,恰好看見教坊門口,樂官們正將這隻「瘟神」送入。

「當心點,別碰壞了!這可是今年驅儺的主角兒!」

領頭樂官責罵完下人,轉頭接過陸曈手裡的藥單。

陸曈微笑起來。

一定是家人天上保佑。

才會讓一切順利得不可思議。

漸漸的,吟唱中,又有一人從後至前慢慢行來。

玄衣朱裳,身披熊皮,執戈揚盾。厚重熊皮壓在此人身上,將對方瘦弱乾枯的軀體顯得越發伶仃,漫漫香霧裡,詭譎森然。

儺舞樂聲陡然尖刻。

驅鬼的「主角」方相子原本由教坊主事扮演,如今卻換成了太師戚清。

太師年事已高,德仁之名廣布,今年蘇南蝗災,主動捐出家資賑濟災民,引得民間一片讚揚。

多年以來,他又修橋修路,受他恩惠的窮人對此感恩戴德,由他扮作祛瘟「方相子」,是陛下對他的看重。

陸曈登門為戚玉台施診時,戚玉台便常說起此事,只說今年驅儺由他父親扮作方相,言辭間十分自得。

長樂池邊,煙火燒燈亮如白晝,裊裊青煙中,太師溫和地笑著,不似驅鬼將軍,更像青冥之上仙人,慈眉善目,高高在上。

他舉起手中長劍。

林丹青驚呼一聲:「這是要做什麼?」

陸曈微微一笑。

「殺瘟神。」

人人避之不及的、會帶來災禍和瘟疫的瘟神當然要一擊必中,殺氣騰騰的劍會驅走疫鬼。那隻高大的、堅實的偶人,中間空心並不是為了藏匿什麼,而是為了方相子的「劍」刺進時,那一瞬的血花。

人群的歡呼與鬼魅儺歌混在一處,顛簸終於將藏在偶人肚腹的人喚醒。

戚玉台做了一個美夢。

他夢見自己還是幼年時候,適逢父親生辰。

父親歷來愛鳥,他捉到一隻漂亮的鳥兒,剪斷鳥兒翅羽,將它關進鳥籠,送給父親手上。

父親很高興,慈愛地將他抱起來,認真誇獎他。

戚玉台雀躍不已,還想再捉一隻鳥兒送給父親,卻被人從身後搖晃。

戚玉台猛地睜開眼睛。

四周一片漆黑,唯有眼前一絲明光順著縫隙漏入眼中,耳邊傳來嘈雜鼓樂聲,伴隨眸中奇詭樂調,他茫然一瞬。

這是哪裡?

但很快,他又回想起來,他在教坊今夜儺禮存放面具的庫房裡,偷偷服食藥散。

頭疼欲裂,他已想不起自己睡了多久,只下意識將眼睛貼上偶人那絲狹窄的縫隙,朝著外頭的亮光看去。

他看到了父親。

父親披著熊皮,玄衣朱裳,青煙中,似他幼時夢裡般高大,神情陌生又熟悉。

這是……儺禮?

可儺禮不是辰時才開始,他服散到藥效盡失,至多也不過一炷香功夫,為何儺禮已經開始?

四周戴著儺面的人圍繞在父親身邊祝禱,戚玉台看著看著,視線掠過父親手中那把銀光閃閃的長劍,眼睛陡然睜大!

他想起來父親要做什麼。

儺禮的最後一環,叫殺瘟神。

方相士會用劍殺死瘟神,徹底驅逐鬼祟。

如今,他成為「瘟神」,父親成為「方相氏」。

父親會殺了他。

他不能待在這裡,他會死的!

這一刻,顧不得會造成何種影響,戚玉台下意識想大喊出聲,然而甫一開口,卻發覺嗓音變得極細,隔著偶人,難以令人察覺。

戚玉台又回頭摸索,偶人狹窄肚腹卻倏然變得很大,他摸不出門縫何處,似被人從外頭關上。

冥冥之中,他變成了一隻逃不出去、飛不起來的籠中鳥。

戚玉台無路可逃,渾身發起抖來,驚懼之下,拼命從里捶打四周,然而偶人堅實的肚腹似無邊籠罩黑夜,無論如何看不到頭。急促的鼓點淹沒一切,淹沒他絕望的叫聲。

「救命——」

「救命——」

「救命——」

無人回答。

戚玉台把眼睛貼近那道縫隙,父親的臉近在咫尺,他努力叫著父親的名字,發了瘋般拍打,父親漠然微笑著看著他,如看一尊噁心的、令人厭惡的疫鬼,朝他走近。

「撲哧——」一聲。

戴儺面的舞者高呼著,紛紛緊隨將手中長劍刺入——

「轟隆——」

一簇煙火衝上夜空,紅紅白白,禮炮應聲而響。

頭頂之上,五彩煙焰驀地炸開,無數璀璨光點拖著長尾划過夜空,若無數發光飛鳥,展翅從空中墜落。

人群爆發出一陣歡呼。

「除疫鬼啦!」

「瘟神走啦!」

皇城之中,夜空陡然被煙焰遮蔽,璀璨飛鳥划過一切,這歡樂的樂聲如除夕新年,惹得盛京人人探看。

莽明鄉茶園老農歇下農活,遠眺望向皇城方向。西街小販坐在布棚下,聽著隱隱傳來的禮炮聲響。南藥方里,整理藥草的醫工們走出藥園,抬頭看向頭頂墜落的彩焰。

乞巧樓下推著攤車被驅趕的小販,青樓中剛剛挨過打的年輕姑娘,名落孫山埋頭書海的窮困秀才。何秀、燕二娘、申奉應、吳有才……

所有人都在看這皇城裡絢爛煙火。

爆竹聲、歡呼聲、鼓樂聲混在一處,肆意亂舞的火苗里,卻有殷紅血跡順著偶人肚腹,漸漸流淌下來。

第一個發現的樂工首先嚷叫起來:「妖祟!有妖祟作亂——」

人群頓時喧鬧。

後邊的人不知前頭發生何事,仍在抬頭看頭頂煙火。喧鬧聲夾雜尖叫聲,長樂池邊,漸漸亂成一團。

禁衛們得迅,第一時間趕至龍船周圍,護送帝王下船回宮,裴雲暎拔刀護住梁明帝,厲聲喝道:「保護陛下,犯上者誅!」

歡樂祭典里,血流如河,紅衣禁衛們飛快掩護皇家人撤退,長樂池邊一片混亂。裴雲暎在人群中奔走,目光掠過無數或茫然或驚慌的人,肆意搜尋。

一簇又一簇煙火潮水似的湧上夜空,他看到了陸曈。

陸曈站在人群里。

四周都是匆忙奔逃的人影,而她站在池水邊,正仰頭看頭頂煙火。

燈火閃爍變換,流動光影落在她臉上,鮮艷緋色好似濺了一臉血痕,女子站在溫暖喧囂下,看得認真而入迷,唇角帶了一絲柔和微笑。

她笑得很開心。

笑著笑著,就笑出了眼淚。

」儺儀之禮」——《東京夢華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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