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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可悔(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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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過了兩日,盛京醫行出了件大事。

當今翰林醫官院院使崔岷被人舉告陷害同僚,剽竊醫官藥方。

崔家一夜之間下獄,連帶著崔岷最信任的下屬曹槐,一併倒了大霉。

這消息傳遍盛京時,上至官門下至平人都驚訝。

皇城裡的事西街眾人知曉得不太清楚,但也聽過那位崔院使以平人之身進入翰林醫官院,編纂《崔氏藥理》造福天下醫工以利萬民的善舉,如今陡然揭露是個人面獸心的混蛋——

「《崔氏藥理》根本就不是他寫的,是他同僚寫的。這人好不要臉,搶了人家功勞,還把人害得下了獄!虧得醫行拿他做榜樣給平人醫工看,畜生不如!」

胡員外一捋長須,搖頭晃腦道:「果然,不可以一時之譽,斷其為君子;不可以一時之謗,斷其為小人。」

宋嫂吐出一把瓜子皮:「說來,那個被陷害的醫官姓苗,和咱們街上老苗還同姓嘞,都是行醫的,不知道以前認不認識,沒準兒是遠親?」

眾人說著,轉頭看向仁心醫館。

藥櫃後,陸曈坐在桌前,正低頭整理記載的藥冊,不見那位苗大夫的影子。

「銀箏姑娘,」葛裁縫問,「你家老苗今兒怎麼不在?」

「柜子里少了兩味藥材,苗先生去醫行添置了。」銀箏笑道:「得到晌午後才回來!」

……

被西街眾人談及的苗良方,此刻正站在盛京牢獄前。

獄室陰冷,夏日明亮烈陽被阻擋在外,如涇渭分明的兩個世界。

獄卒拿銅牌給了他,遙遙指向牢獄深處某個方向。

苗良方接過銅牌,道過謝,望向黑暗深處,不知為何,臨到頭了,反而有幾分踟躕。

崔岷下獄了。

他勾串外人陷害自己一事被揭發,連同自任院使多年來,收人賄賂、私藏醫方、以入內御醫身份泄露御前消息……樁樁件件,皆是重罪。

想要認真懲處一個人時,罪名總是很多。

他知曉一切,陸曈問他可還要見崔岷一面,將來或許再也見不著了,苗良方思來想去,終於還是來了。

過去之事再探討已無意義,十年間錯過的東西不會再回來,可他還是決定再見崔岷一面,因為他還有不明白之處,想向崔岷問個明白。

手下拐杖在安靜牢獄中響聲清脆,苗良方拄著杖,慢慢地、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去,在一間牢房前停了下來。

牢房的角落裡,蜷縮著一個人。

這人身上穿著的長衫被蹭的髒污,頭低著,一言不發靠牆坐著,聽見動靜,猛地抬起頭,待看清苗良方的臉,不由一怔:「是你?」

「是我。」

苗良方把拐杖收起,扶著監牢的柵欄,一點點席地坐下來。

崔岷一動不動,冷冷看向他:「你來看我笑話的?」

苗藥方搖了搖頭。

「那就是來炫耀的。」

崔岷仰起頭,布滿傷痕的臉上神情刻薄,「還未恭喜你,布了這麼久的局,總算得償所願,如今看我落到如此地步,可算滿意了。」

「崔岷,」苗良方望著他,「我來,只為問一句,當初醫官院中,你為何要陷害我?」

崔岷一頓。

「十多年了,我始終不明白,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崔岷看向牢獄外的人。

陰沉牢獄裡,苗良方坐在牢房外,布衣粗糙,神情平和,一如當年。

只是當年,他在牢獄內,自己在牢獄外,十年彈指而過,到最後二人位置顛倒,仍走到如今結局。

崔岷倏地發出一聲冷笑。

「為何?」他反問:「你自己難道不清楚?」

苗良方皺眉。

「崔岷,我與你一同在藥鋪做夥計,一同參加春試,又一同進入醫官院。過去種種,我苗良方自問沒有一處對不住你,你為何如此對我?」

「我怎麼對你?」崔岷望著他:「就因為是你讓我參加春試,是你讓我有機會進入醫官院,我就該對你感恩戴德?」

他笑起來:「別做夢了!你幫我,不過是為了成全你惺惺作態的英雄夢,你根本不曾想過我的處境,你只在意你自己,只想自己出風頭!」

苗良方盯著他:「你說什麼?」

崔岷反倒放鬆了下來。

他望著苗良方,神情似哭似笑。

「當年我便說過,我不想春試,不想進醫官院。我只想平平淡淡普普通通的過日子,是你非要我拉著參加春試,進了那個鬼地方。」

「你是天才,你是了不起的天才,你大可以在太后面前大出風頭,得宮中貴人喜愛。權貴忌憚太后的勢力,醫官院那麼多醫官對你不滿,你可以置之不理,他們不敢動你,卻敢動我。」

「那些年,我替你擋下多少明槍暗箭,如果沒有我,你早就被人整死了!」

崔岷輕蔑地望著他:「苗良方,你太自負了,其實你什麼都不懂,如我們這樣的平人進醫官院,若無背景支撐,僅有醫術,也不過是立個靶子給人打。」

「你被人欺負?」苗良方一愣:「為何不告訴我?」

「告訴你有什麼用,你已做了副院使,心繫萬民,哪有心思在意旁人。我不過是你的陪襯,襯托你身為平人是有多麼出眾的天賦,有多麼了不起!」

苗良方怒道:「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為何不這麼想?如果你有半分念及我,當初副院使之職,就不會推舉別人了!」

此話一出,獄中陡然安靜。

苗良方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我當然知道。」

崔岷冷笑,「這可是顏妃娘娘親口告訴我的。」

獄中牆壁掛著的火把昏暗,冰冷沒有半絲溫度,在崔岷眼中搖晃著,刺得他眼睛也生出些痛楚。

那時候顏妃剛進宮,後宮幾個妃子明爭暗鬥,苗良方作為盛極一時的副院使,自然成了顏妃拉攏的對象。

年輕的、剛直的副院使義正言辭拒絕了顏妃的拉攏,對方便把這氣出到了苗良方的好友崔岷身上。

他也是平人,又無背景支撐,與苗良方走得近便也成了一種罪過。顏妃隨意找了個由頭抓了他小辮子,威脅他要將他丟進牢里。

崔岷跪地求饒。

「其實,你何必對苗良方忠心耿耿呢?」

高位上的女子漫不經心任由宮女染著丹蔻,將一封信函扔到他臉上,「他馬上要當院使了,可連副院使的職位也不願舉薦你一回。」

「你拿他做朋友,他卻看不起你,難道不覺得可悲?」

他顫巍巍地伸手拿過信函。

信里是醫官院副院使的舉薦。

他知道苗良方即將要升任院使了,也曾真心實意地祝賀過,心中暗暗期待著,苗良方成了院使,副院使之位空缺,以自己與苗良方的交情,或許這位置會落到自己身上。

然而真相是,那封舉薦信里,推舉的是另幾位頗有背景的醫官,他的名字並不在其列。

他的朋友,背棄了他。

獄中安靜,苗良方看著他道:「我沒有推舉你,是因為副院使之位要看吏目考核的成績,你的成績並不合格……」

「所以?」崔岷打斷他的話:「你想說什麼?我醫術平庸,比不上你這樣的天才。進醫官院後不能像你一樣開出新方,討太后歡心,也不能在吏目考核中成績亮眼,所以在你『公正』的主持下,連舉薦的名冊也登不上。」

「既然我無能平庸,為何要讓我進醫官院?給了人希望卻又告訴別人不配,苗良方,你不覺得這樣太偽善了嗎!」

空曠牢獄裡,沙啞的聲音在四面迴蕩,拉出古怪的回音。

崔岷諷刺地笑起來。

誰不想往上爬,誰不想做人上人,世上哪兒來那麼多天才,他也曾日日苦背吏目醫書,到最後也僅僅只是位於人後——醫官院那些自小在太醫局進學的醫官使,他根本比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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