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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可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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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不想往上爬,誰不想做人上人,世上哪兒來那麼多天才,他也曾日日苦背吏目醫書,到最後也僅僅只是位於人後——醫官院那些自小在太醫局進學的醫官使,他根本比不上。

書上寫:昏與庸,可限可不可限也;不自限其昏與庸,而力學不倦者,自力者也。

假的,都是假的。

勤學不能彌補愚笨。平庸的人想要靠自己努力走上高位,根本不可能。

「所以,你為了這個陷害我?」

崔岷哂笑。

「苗良方,你明明可以幫我,多一步,就可以讓我過得更好,但你沒有。」

「既然你沒有為我考慮過,又有什麼資格要求別人為你考慮?」

崔岷輕嘆:「你空有醫術,卻根本不懂利用。《苗氏良方》在你手中沒有價值,它真正的價值不是造福天下,一個人對天下的福祉再大又能大到哪裡去?它真正的價值,是可以換來富貴和前程,拋棄那些無用的清名,讓人當人上人,過上好日子。」

「這才是《苗氏良方》存在的真正意義。」

苗良方靜靜看著他。

「所以,你過上好日子了?」

崔岷一頓。

這些年,他已做到了院使,比苗良方還要高的位置。也娶妻生子,購置宅邸,書房比少時做工的整個藥鋪都還華麗寬敞。

往來皆是達官顯貴,他幾乎都已忘記自己來自何處,過去的苦日子。直到現在——

太師府像拋棄一條狗一樣的將他拋棄掉了。

只因太師府找到了更好的替代。

他其實也並非全無籌碼,他知道戚玉台的癲疾,他可以以此威脅,他甚至腦海里已經有過這樣一個念頭,但很快這念頭就被打消了。

只因來送飯的獄卒「無意」與他說了一句話。

說他妻兒如今獄中著感風寒。

只一句,再無反抗之意。

他不能威脅,只因他妻兒尚在對方手中。如今妻兒尚能留一條性命,若他不識好歹,連命也保不住。

他重要的東西在別人手中捏著,便只能束手就擒。

苗良方問他:「那你現在,做到人上人了嗎?」

人上人。

崔岷苦笑起來。

他汲汲營營爬至高處,也不過是戚家的一條狗,呼來召去,隨時可棄。

他們這種人,註定只能做奴才。

「人命貴賤,胎中自帶。」他抬起眼,認命般的木然開口:「這輩子沒指望了,下輩子,希望我投個好胎。」

「卑賤貧窮,非士之辱也。」苗良方搖頭:「阿岷,沒人能決定自己出身,出身並非你我之過。」

「阿岷」二字一出,崔岷愣了一下。

他看向苗良方。

苗良方坐在牢獄前,許多年前,他二人也是這樣,席地坐在冬日的柴房裡,捧著醫書互相盤問,對將來的日子盈滿期待。

時光倏然而過,當年年輕的小夥計鬢髮已生出斑白,他鋃鐺入獄做階下囚,苗良方也瘸了只腿,早已物是人非。

崔岷低下頭:「如今你冤屈既洗,繞了這麼大個圈子,今後打算如何?回醫官院做你的院使?」

他諷刺地笑一聲:「看來這位置註定是你的,別人搶也搶不走。」

「我不回醫官院。」

「什麼?」

苗良方道:「我老了,腿也不好使了,這些年,盛京醫籍變化不少。醫官院早已不是當年的醫官院。回去也做不了什麼。」

崔岷盯著的目光古怪:「我以為你做這些,是為了拿回院使之位。」

「其實當年之事,我早已看開。」苗良方道:「離開熬煮藥膳,本就是我有錯在先。至於你拿走《苗氏藥方》,說到底也造福天下醫工,利民之舉,不必追名。若不是小陸出力,我根本不會與你糾纏。」

「陸曈?」

崔岷微微皺眉,面色古怪,片刻後,道:「原來如此。」

「什麼?」

「原來你不是幕後主使,是那個丫頭。為你出頭,卻偏偏用了這種方式。」

他笑起來,神情有些奇異:「會咬人的狗不叫。我這條狗下來,她這條狗上去,會咬掉戚家一塊血肉來的。」

苗良方皺眉:「你在說什麼?」

崔岷卻閉上了嘴,不願再多說一個字了。

外頭的獄卒走了進來,搖了搖銅鈴,示意探視時辰已畢。苗良方扶著拐杖站起身來。

今日一見,將來應當也不會再見。這長達數十年的恩怨,終於塵埃落定。

他往前走了兩步,忽地又停下腳步,沒有回頭,只背對柵牢開口:「阿岷,走到如今這個地步,你可曾後悔過?」

身後無聲。

他等了片刻,並無人回應,於是輕輕嘆息一聲,拄著拐杖一瘸一拐地離開了。

待他走後,空蕩蕩的牢房裡,再無一絲人跡。

縮在角落裡的人將手埋進掌心,一動不動。

久久、久久後,從掌心裡,發出一聲輕微的飲泣。

……

走出獄門,外面日頭正盛。

明亮日光落在人身上,從黑暗到明亮一時無所適從,刺得苗良方微微眯起眼睛。

他拄著拐杖,慢慢順著人流走著。

過去多年,他一直為這背負的冤屈耿耿於懷,每每看到自己的瘸腿,心中都會浮現當初的仇恨、不甘和委屈。

如今大仇得報,始作俑者已下牢獄,真相水落石出,他卻並無想像中的半絲欣喜。

反而空落落的。

崔岷自作自受,對這背叛的人,他本應該覺大快人心。然而看到對方在獄中狼狽潦倒之狀時,苗良方心中竟並無快意,只有唏噓。

說到底,當初也的確是他拉著崔岷春試,從而改變了對方的一生。

悔悟是去病之藥,然以改之為貴。

不知崔岷最後可有沒有後悔?

可惜也沒有改正的機會了。

像是完成了一件半生追索的大事,接下來不知何去何從,生活的意義又在何處。苗良方悵然若失,不覺已走到西街。

門口李子樹下,小夥計正拿掃帚清掃地上落葉,見他回來,忙招呼道:「苗叔回來得正好,銀箏姐姐買了葡萄,井水鎮過甜得不得了,趕緊嘗嘗——」

「嘗什麼嘗!」

不等苗良方說話,杜長卿的身子從藥櫃後探了出來,東家搖著蒲扇滿臉不耐,「剛收的藥材院子裡堆滿了,陸大夫出去施診,這醫館裡一個人都沒有,難道要我一個人收拾嗎?到底誰是東家?」

他兀自罵罵咧咧:「一大早人就不知跑哪去了,發月銀的時候倒是一個比一個到的齊。怎麼,我臉上是寫著冤大頭三個字嗎?整日忙得腳不沾地,事情多得堆成一團,還站著幹什麼,趕緊幹活別偷懶,幹完了再吃!真是沒一個省心的……」

銀箏對他使了個眼色,示意天熱東家心情也不太好。苗良方站在原地,不知為何,方才悵然不知不覺煙消雲散,胸腔空落落的地方像是不絕被什麼填滿,陡然踏實下來。

他把拐杖在地上一頓,在這一片雞飛狗跳的忙碌里一瘸一拐走進藥鋪,嘴上應和道。

「吵什麼,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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