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心亂(1/2)
街上人流如織。
從乞巧樓下來時,陸曈一路都很是沉默。
心底似乎有什麼東西與尋常不同,以至於裴雲暎走在她身側時,她總是不覺拿餘光去瞥這人。
長街燈燭輝煌,巷陌路口摩肩接踵,二人並肩走著,冷不防一隻五彩絲絛從旁飛來,如只展翅喜鵲,準確無誤地飛進裴雲暎懷裡。
二人同時看去。
扔絲絛的是個年輕姑娘,瞧見裴雲暎,非但不躲,反而大膽嫣然一笑,一轉身,消失在人群中了。
陸曈瞭然。
她聽銀箏說起過,盛京七夕,年輕姑娘若有心儀之人,常親手編織絲絛送與對方。這一日無須含蓄拘束,織女娘娘會護佑每一個大膽示愛的姑娘。
杜長卿就在白日收了四五條。
裴雲暎生得出色,皇城裡招姑娘喜愛,皇城外亦是如此。果然,接下來短短一條街,他又被扔了七八條彩色絲絛,眼見著還有越來越多的趨勢。
陸曈就想起段小宴懷裡抱著的那一大把五顏六色的絲絛來。
「我幫他拿著,殿帥府門口還有一山。」
一山……
她心中輕嗤,這人倒是很受歡迎。
裴雲暎平白被扔了一大把絲絛,卻並不想接,見一邊有香橋會,便將掛著的滿身彩絛系在香橋欄杆上,只待焚點香橋,對彩絛主人也算一種祈福祝禱。
陸曈冷眼看著他動作,突然開口:「你怎麼不收下?」
裴雲暎莫名:「我為何要收下?」
陸曈逕自往前走,語調平淡:「都是別人心意,何必辜負。」
話里有些莫名諷刺。
他眉梢微微一動,神色反而愉悅起來,勾唇道:「可是心意太多,盛情難卻,我註定要辜負。」
這話說得陸曈越發不悅,硬邦邦回道:「也是,畢竟殿帥是殿前司指揮使,若不辜負百八十樁心意,殿前司臉面也就不保了。」
他嗤地一笑:「你該不會是在嫉妒?」
陸曈心中一緊:「嫉妒什麼?」
「嫉妒……」他盯著陸曈,慢悠悠開口,「我得了這麼多條彩絛,你一條也沒有。」
懸著的心倏然落下,陸曈冷冷開口:「殿帥多慮,我自己會打。」
「哦?」他追上前,點頭道:「這麼厲害,那你送我一條。」
送他?
想得美。
陸曈停步:「我為何要送你?」又看一眼已拋在身後的香橋會,語氣越發諷刺,「殿帥不會以為,你這張臉也能迷惑得了我吧?」
她平日很少說這些話,今日驟然一怒,裴雲暎別過頭忍笑。
他輕咳一聲,懶懶開口:「我沒說今日送啊,再過一月就是我生辰,向你討一個生辰禮物應當不過分吧。」
不等陸曈說話,他又開口:「你生辰時,我可送了你一對金蛺蝶。」
「金蛺蝶已還給寶珠了。」
「那我再送你別的。」
陸曈無言。
這人總能尋到理由。
她繼續往前走,提醒道:「殿帥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繡工很差,見不得人。」
「沒關係,」裴雲暎無所謂地笑笑,「應該不會比當年更糟了。」
陸曈:「……」
「那我就等著陸大夫生辰禮物了。」這人一錘定音。
陸曈抿了抿唇,正要說話,就見前頭售賣七夕乞巧之物的彩帳下,有人聲傳來。
「你這批切羊頭,都不新鮮了!聞著不香。」是個買小食的食客。
被他指責的人彎著腰連連點頭:「瞎說,就是天太熱,放不住,這羊肉我傍晚才切上,算啦,今兒七夕,不吵架,送你份梅子姜拿好,祝您發財!」
說話聲熟悉,陸曈凝眸看去,不由微微一怔。
「申大人?」
彩帳中忙碌的男人正將溫桶里的羊肉重新擺好,聽見動靜,抬起頭來,也是一愣:「裴大人,陸醫官?」
這人竟是申奉應。
陸曈看向申奉應,他沒如從前一般穿官服,只穿了件交領灰褐色短衫,衣擺扎在腰間,白色束口長褲,頭裹皂巾,腳蹬布鞋,一副商販打扮。
「申大人怎麼沒巡邏?」陸曈望了望四處,沒見巡鋪屋其他巡鋪。
申奉應撓了撓頭:「我現在不在巡鋪屋當差了。」
陸曈一怔:「為何……」
她記得這位申大人,對官場充滿雄心壯志,又熱愛四處逢迎打點,與此刻在街市小攤上忙碌的形象頗有不符。
申奉應搓了搓手,走到他攤前的彩帳下,請陸曈和裴雲暎在小桌前坐下,給他二人一人倒了筒綠豆水,抓了把鹵花生,自己在小凳上跨坐下來。
「那個,先前豐樂樓的事你們應該知道了,」申奉應扔了顆花生進嘴裡,「豐樂樓大火,太師家公子出事,實不相瞞,是我第一個發現的。」
陸曈與裴雲暎對視一眼。
申奉應未察覺,只拍拍胸,語氣得意,但因此刻灰頭土臉,得意也透出股可憐。
「我是第一個發現的,也是第一個倒霉的。軍巡鋪屋上下得推個人出來負責,我這一沒身份二沒背景,自然就成了頂鍋的。」
陸曈皺眉:「你發現戚家公子,救了他一命,應當有功才對。」
「陸醫官呀,一瞅你就不懂官場!」申奉應一拍桌子,「性命事小,太師府丟臉事大,人家有氣總得發出來不是。」
言罷,又抽自己一嘴巴子,「你說我,怎麼就那麼賤呢?要是不去多管那個閒事……」他噎了一下,又沉吟,「要是不去多管那個閒事,戚公子有個三長兩短,那我現在可能羊肉都賣不了了。」
這話說得很有幾分心酸。
陸曈沉默片刻,道:「抱歉。」
申奉應莫名其妙看著她:「你和我道什麼歉?」
他嘆了口氣。
「其實吧,我在巡鋪屋呆了十多年,最後也就混了個小差事。他們要我拍馬就拍馬,要我逢迎就逢迎,到頭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啊!」
他大笑幾聲,「這些年,孝敬上頭的銀子花了不少,成日就知畫餅充飢,落得這麼個地步真離譜。早年間我娘給我算命,說我這命里就是不帶印我還不信,如今看來,人還得信命。」
「算了,懶得折騰了,」他一揮手,不知是不是故作灑脫,「要一早知道這些年孝敬上頭的銀子都打了水漂,啥也沒落著,還不如早點回家賣肉。我這臉,說不準賣著賣著,也能賣個羊肉潘安什麼的。」
他兀自玩笑,身後有食客喊:「老闆,切二兩羊肉!」
申奉應「哎」了一聲,邊答應邊匆匆起身,去溫桶邊撈切羊肉。陸曈坐著,看他笑臉迎人地將切好羊肉遞給食客,心中十分不是滋味。
豐樂樓大火因她而起,申奉應說到底,也是因她丟了官。
她把綠豆水喝完,在小桌上留下茶錢,沒與忙碌的申奉應打招呼,自己偷偷離開了。
街市人流熙攘,裴雲暎走在她身側,瞥她一眼:「你在內疚?」
「他丟職因我而起,」陸曈答:「我沒想到太師府會遷怒巡鋪屋。」
畢竟,從大火中將戚玉台救起來的是申奉應。
可一個小人物,在這荒唐世道里,求一個「公平」,簡直是滑稽得可笑。
「戚家不會特意對付一個巡鋪,但巡鋪屋會揣摩上司心意。官場如此。」裴雲暎道。
陸曈腳步一停。
「殿帥能讓他再次回到巡鋪屋嗎?」陸曈問。
裴雲暎是殿前司指揮使,如今盛京官場她漸漸已看清,賣官鬻爵,不過扯了張遮羞布而已。
「不難。但最好不要。」
陸曈看著他:「為何?」
「你真覺得,現在讓他回到巡鋪屋是個好機會?」
裴雲暎淡道:「他沒有背景,也沒有身份,僅靠逢迎攀上的交情並不牢固。盛京官場沒有他施展抱負的機會,如果下次遇到別的事,他仍然會被第一個推出來。」
「行至官場高處之人,要麼聰明,要麼狠心,老實人在這裡活不下去。他不適合,至少現在不行。」
陸曈問:「你呢?」
他一怔,隨即笑了笑:「我也是狠心人。」
陸曈不語。
她明白裴雲暎說得有道理,只是心中仍覺失望。
「別太擔心,」裴雲暎開口,「等過一段日子,我想辦法,替他另謀其他差事。軍巡鋪屋未必適合他。」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