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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心亂(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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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太擔心,」裴雲暎開口,「等過一段日子,我想辦法,替他另謀其他差事。軍巡鋪屋未必適合他。」

「真的?」

「真的。」

他看一眼陸曈,唇角一彎,「不過,也要看陸大夫送的彩絛合不合心意了。」

陸曈:「……」

……

乞巧市集人流不絕,聽人說燈火徹夜不歇。

陸曈與裴雲暎逛了許久,直到走到潘樓下長街一條街走完,總算在一處攤販前瞧見了裴雲姝幾人。

新鮮摘下的芭蕉葉,油綠闊葉上浸泡過藥水,匠人在上頭題詩作畫,十分風雅。裴雲姝正低頭認真挑選,蕭逐風立在身後,不遠不近地保護,瞧見陸曈二人,段小宴登時揮手:「哥,陸醫官——」

裴雲姝回頭,笑道:「阿暎,陸姑娘。」

段小宴興沖衝上前,向二人展示胳膊上掛著的大包小包。

「本來想在乞巧樓下等你們的,裴姐姐說想去看傀儡戲,我們就跟著走了一截,還擔心你們找不見我們自己回去了,還好等到了。」

芳姿道:「乞巧樓下就一條街,等等還是很容易找到的。」

裴雲姝看向陸曈,「陸姑娘,你們方才蘭夜鬥巧如何,可有彩頭?」

陸曈把那隻牡丹木紋梳拿出來:「贏了只梳子。」

「是梳篦呀。」裴雲姝驚訝,「瞧著不錯。」又問陸曈,「方才我們沒進去,蘭夜鬥巧是如何斗的,你們在裡面做什麼了?」

想到在乞巧樓里一行,陸曈抿唇不語,裴雲暎看她一眼,對裴雲姝道:「攀談等回府再說,天色不早了,我看,還是先送陸大夫回西街。」

裴雲姝恍然,旋即不好意思地對陸曈笑笑:「是我疏忽了,許久未出門,一出門忘記時辰。陸姑娘平日還要在醫館瞧病,歇得太晚的確不好。」

「你一個姑娘家晚歸危險,我們先送你醫館。」

陸曈頷首,並未拒絕。

裴雲姝一行便先送陸曈回了醫館,又才與段小宴與蕭逐風二人分別。

待回到裴府,裴雲暎看裴雲姝進屋,正要離開,被裴雲姝叫住:「阿暎。」

「怎麼?」

「你先別走,我有事同你說。」

裴雲姝叫他進屋去。

寶珠已被瓊影哄著睡下,裴雲姝點上燈,讓裴雲暎在廳里坐著,自己先進了裡屋,不多時,又抱著只銀匣出來。

她在裴雲暎身邊坐下,打開銀匣,銀匣里裹著堆紅布,紅布層層包裹,裴雲姝一一打開,末了,最後一層揭開,其中赫然躺著一隻青玉雕花扁鐲。

裴雲暎一怔:「這是……」

「母親留下的玉鐲。」

玉鐲在燈色下溫潤似片翡翠湖泊,裴雲姝望著望著,語氣有些感嘆。

「當年外祖母將青玉雕花扁鐲送給娘做陪嫁,我及笄時,娘又將這隻青玉鐲送給了我。」

「原本有一雙,我留一隻送給寶珠,現在把這另一隻送與你。」

裴雲暎盯著青玉鐲,並不伸手去接,只說:「送我做什麼?」

「阿暎,」裴雲姝低頭摩挲著玉鐲,「你還記不記得當年娘過世後,我日日哭泣,心病難醫,又大病一場,飯也不肯吃。是你學了娘做的小餛飩哄我吃下,日日逗我開心,我才漸漸好起來。」

她低頭,過了一會兒才開口:「其實現在想想,那時你比我年幼,我這個做姐姐的,還要你來照顧。」

裴雲暎笑笑:「過去的事還提什麼。」

裴雲姝搖頭。

「後來你就離京了,回來後,也不似從前什麼都同我說。阿暎,這些年,我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長大了,我有時會擔心,自己這個做姐姐的是否失職。」

「你怎麼會這麼想?」

裴雲姝看著他:「阿暎,陸大夫是個好姑娘。」

裴雲暎一頓。

「你是我弟弟,雖然你藏著不說,但我瞧得出來,她對你和旁人不同。」裴雲姝溫聲道,「情之一事,我是外人,不好插手,但有一句話要交代你,若你心儀一人,就不要讓自己後悔。」

她拉過裴雲暎的手,把那隻青玉鐲塞到裴雲暎掌心。

裴雲暎低頭看著那隻玉鐲,沒作聲。

「這隻玉鐲你收著,你若有了想要相伴一生之人,就將這隻鐲子贈與她。這不是裴家的鐲子,這是母親的鐲子。」

「盼你有喜歡之人,共度一生,是母親與我對你的希望。」

……

回到書房時,外面已然全黑了。

裴雲姝送過鐲子,便回屋中睡下,今日乞巧遊街忙了半日,她也乏了。

裴雲暎關上屋門,走到小几前坐下,把手中裹著紅布的玉鐲放到桌上,

銅燈下,小几上全是散落的木塊,曾被陸曈碰倒的木塊亂七八糟的散成一團,鋪滿整個桌面。

他伸手,把散落的木塊拂到一邊,辟出一塊空地。

然後,拿起木塊,一顆顆往上塔建起來。

過去多年,每當他有煩心事時,遇到棘手麻煩時,總是坐在小几前,慢慢地往上搭排。

人專注某一樣事時,內心會變得極度平靜。

一開始總是很難,漸漸木塔越搭越高,他削木頭的時候越來越少,世上已沒什麼事讓他覺得煩擾,木塔靜靜矗立在書房一隅,冰冷堅硬,如一幢被遺留下來的、沉默的影子。

其實在陸曈推倒木塔之前,他已經很久很久沒往上再放一顆木塊了。

是以被推倒之後,也不曾想過重新搭建。

偏偏在今夜,新秋鵲橋,人間乞巧,這樣的良辰佳節,他卻坐在這裡,一粒一粒靜靜往上堆迭。

裴雲暎堆得很慢。

圓融木塊一點點被仔細的往上放著,一層又一層,整整齊齊,一絲不苟,精心計算過的角度使得木塔看上去堅實而嚴整。

他搭了很久,只剩最後一塊。

木塊被擒起,往塔尖處放去,

卻又在最後一刻,餘光瞥見桌上紅布之上的玉鐲。

玉鐲色若凝碧,似乞巧樓中彩紙紮成的蓮葉,翠色盈盈。

耳邊忽而響起女子的質問。

「殿帥也會為情所縛?」

指尖一顫,宛如蝴蝶掠過花間,陡然「嘩啦」一聲脆響——

青年回神。

整整齊齊的木塔,再次轟然瓦解。

潰不成軍。

……

夜色沉沉,紅樓歡宴已遠。

西街小院寧謐,陸曈提燈,關上屋門。

銀箏等至她歸來方才放心,梳洗過後已去隔壁睡下。陸曈走到桌前,頭上釵環卸下,長發披散肩頭,拿梳子梳理。

梳了幾下,記起另樁事,起身拿過去荷包,從里掏出一把細巧的梳篦來。

是今日在乞巧樓中,「蘭夜鬥巧」的彩頭。

梳篦材料尋常,上頭雕刻細緻牡丹紋,雖比不得首飾華貴,卻也算精巧。

陸曈握著木梳,視線又落在桌上做了一半的彩絛之上。

杜長卿學醫行做「鴛鴦茶」,草編的竹籃掛彩絛式樣看著更好。她不如銀箏手巧,絛子打得慢不說,模樣也很粗糙,拿不出手,索性放在屋中藏著。

陸曈拿起彩絛。

不知為何,耳邊突然浮想起乞巧樓中,花衣婦人的笑言來。

「吐出情絲千縷,寫就鴛鴦新譜。各位姑娘公子們,落了情絲的,將來二人結成連理,一輩子恩愛,白頭偕老,是好兆頭哩。」

被紅線糾纏拉扯的二人,黑暗中放大的呼吸,他眼底的溫存和凜冽,笑意總是寬容……

草際有秋蛩低鳴,驚飛棲雀,陸曈低頭,倏然一怔。

手下編織一半的彩絛,不知何時繞成一團,理也理不清楚。

纏成絆結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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