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3章 宮中(1/2)
秋風起,草木黃。
庭院長階里苔痕深深。
太師府中,檐下白紗燈籠在風中搖搖晃晃,祠堂里一排排漆黑牌位像一尊尊倒立棺材,整整齊齊立著,影子在昏暗燭火下吊得老長。
戚玉台昨日入葬了。
太師府嫡子入葬,喪事卻辦得極為簡樸。祭典死人乃大不祥之兆,因此戚玉台死因並未宣揚,宮中禁止議論此事,至於對外,只稱說戚玉台突發惡疾,重病過世。
雖祭典一事未曾外傳,然民間難免猜疑。戚玉台正值壯年,過去又未聽過有何宿疾,陡然發病離世,如何也說不過去。倒是先前豐樂樓大火一事又被街巷平人拿出來津津樂道,真相如何,撲朔迷離。
屋中傳來低低咳嗽聲。
戚清坐在屋中。
操勞戚玉台的喪事,令他本就年邁的身體迅速衰弱,乾瘦枯癟的身體愈發顯出一種腐爛死氣。
戚華楹已經休息去了,戚玉台過世,作為戚家唯一的女兒,她也要接迎前來弔唁的客人,勞累不小。
梁明帝徹查戚玉台死因,三皇子在其中阻撓,戚玉台如何死的並不重要,相比而言,祭典服散、不祥之兆成了更大罪過。前來弔唁之人個個作出哀戚之色,其下面容各不相同,憐憫的、幸災樂禍的、落井下石的,像喪禮上塗了油彩的雜戲。
他一一看過。
四周更寂靜了,慘白燈籠被風吹得亂晃,青熒熒的月光落在地上,落在他臉上,像獨坐於堂廳中驟然出現的鬼魂,
他在這沉默里忽然開口。
「去蘇南的隨行醫官車隊到哪裡了?」
管家躬身,回道:「昨日聽說快過廣雲河,接連下雨耽誤了些時日,等過了廣雲河,就至孟台了。」
戚清閡眼。
去蘇南的醫官車隊數日前出發了。
救疫的醫官名冊上,最後一日,忽地添上陸曈的名字。
常進竟敢陽奉陰違,膽大包天,這其中固然有裴雲暎的手筆,然而當時忙於戚玉台喪事、應付三皇子為難的戚清分身乏術,讓陸曈釜底抽薪,徹底遠走高飛。
如今戚玉台的喪事理完,是時候清理舊帳。
他淡道:「找人跟上,途中尋個機會,殺了她。」
管家一凜:「是。」又擔憂,「可是裴雲暎那邊……」
上次裴雲暎登門威脅,言猶在耳。若陸曈出事,他不會放過戚華楹。
戚清冷冷開口:「豎子驕狂。」
年輕的殿前司指揮使,連勝幾著就不知天高地厚。他只有一雙兒女,為了死去的戚玉台,為了活著的戚華楹,陸曈也必須死。
不管她在盛京,還是蘇南。
不管戚家最後是贏,還是輸。
管家不敢多言,領命應是。
戚清默了一下,突然道:「等等。」
老者垂目,慢慢轉了轉腕間佛珠。
裴雲暎牽掛這個女人,一路必安排有人尾隨暗中相護,此刻動手,不免打草驚蛇。
片刻後,他開口:「到蘇南後再動手。」
「是,老爺。」
……
寒夜幽幽,孤燈如鬼,今夜月光淒涼更勝往日。
樞密院密室里,並無窗戶,桌上燈燭並牆上火把相映,照著陳舊囚室石壁。
蕭逐風從石階走下來,將手中一隻銀壺放在桌上。
裴雲暎看了一眼:「茶?」
「人生夠苦了,喝點酒吧。」蕭逐風道:「散散你難看的愁容。」
裴雲暎笑了一下,看蕭逐風倒了一小盅酒,推到他面前。
他拿起酒盅,在指間把玩一圈,「嘖」了一聲:「臨行前喝酒,怎麼有種斷頭酒的意思,」頓了頓,又道:「是不是有點太不吉利了?」
「不會。」蕭逐風在他對面坐下,平平淡淡開口:「情場失意賭場得意,你情場失意得一敗塗地,我們計劃一定順利得令人吃驚……」
裴雲暎:「……」
他嗤笑一聲,擒著酒盅送至唇邊,酒水入口,辛辣刺鼻之際,裴雲暎微微蹙眉。
「含香酒?」
蕭逐風聳了聳肩:「老師拿的。」
他二人少時在嚴胥手下做事,蕭逐風在先,裴雲暎是後來者,算來算去,也有幾分同門師兄弟的交情。
嚴胥苛刻,訓練武藝常使他二人交手,每每摔打得鼻青臉腫不可罷休。
年紀小時,總吃不得苦,嚴胥要等燈油燃盡方將他二人放出囚室。那時只恨燈油太多,長夜難渡。多年以後回頭,卻又唏噓燈油太少,遺憾當年蹉跎時光。
那時候,每次交手完,嚴胥會讓他二人喝完一壺含香酒,含香酒辛辣難聞,卻對療傷頗有奇效,兩人都是皺著眉頭喝完。
到今已許久未喝了。
過了一會兒,蕭逐風嘲笑:「你還記不記得,第一次你我交手時。你被打趴在地,狼狽至極。」
裴雲暎冷笑:「你記錯了,選殿帥的時候,你差點被我砍死。」
二人又是一陣沉默。
蕭逐風是孤兒。
他在慈幼局長大,五歲時被嚴胥帶走,成為嚴胥徒弟。
裴雲暎來之前,嚴胥最看重他,裴雲暎來之後,情勢有所變化。
年少時,勝負欲總是很強。蕭逐風討厭裴雲暎,嚴胥卻要在他們二人中選擇一位,作為埋伏在殿前司的釘子。
那時較量不少,彼此都看不順眼,明爭暗鬥。直到有一次,二人執行同一項任務,其間驚動他人,蕭逐風被人埋伏,裴雲暎已逃了出去,卻在最後關頭折返,帶著他一同逃走。
那次兩人都受傷不輕,之後嚴胥狠狠責罵裴雲暎,卻點名要他進了殿帥府。
後來,裴雲暎成了指揮使,他成了副指揮使。
牆上火把照得屋中光線混沌。
蕭逐風道:「昭寧公找過你了?」
「找了。」
「要你救裴家?」
「很明顯。」
蕭逐風沒客氣:「無恥。」
裴雲暎嘆了口氣。
「你沒爹是個孤兒,我有爹還不如孤兒,真不知誰更倒霉。」
話音剛落,囚室里傳來人聲:「還有心思閒話,我看,被你二人牽連之人最倒霉。」
二人轉頭,嚴胥從石階上走了下來。
他一身黑衣,袍間蒼鷹刺繡金光粼粼,護腕、長刀、輕甲齊齊上陣,眼角疤痕在燈火下猙獰無比。
「都準備好了?」
二人應了。
「你姐姐和寶珠,我已安排人將她藏好,再無後顧之憂。」嚴胥視線掠過裴雲暎,停了停,道:「你既被拋棄,也沒什麼放不下的,給我打起精神。學學你心上人乾脆。」
裴雲暎無言以對。
陸曈已經走了,確實挺乾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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