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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花上金鈴(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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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蘇南救疫的名冊傳到西街時,仁心醫館眾人都懵了。

杜長卿揉了好幾下眼睛,瞪著陸曈:「我沒看錯吧,名冊上怎麼會有你名字?」

陸曈把醫箱放在桌柜上,語氣平淡得像是要出門買杯甜漿。

「我要去蘇南救災,明日一早就走了。」

「不對啊,小陸,」苗良方拄著拐杖從里舖繞出來:「你今年初才進的醫官院,連第一次吏目考核都沒通過,從前也沒救疫經驗,醫官院怎麼會點你去蘇南?」

杜長卿目光一閃:「是不是裴雲暎?」

「你昨天去了趟殿帥府出診,今日回來就說明日去蘇南。」他破口大罵:「是不是那個黑心肝的動了什麼手腳,逼你來著?混帳王八蛋!」

「我是去救疫,不是去送死。」陸曈無言,「況且這是醫官院的安排。」

苗良方疑惑:「醫官院也不該讓你一個新進醫官使隨行……是不是弄錯了?」

陸曈默了一下,搖頭:「我是蘇南人,或許隨行能對他們有幫助。」

杜長卿聞言,大大翻了個白眼:「我還是盛京人了,我對誰有幫助了?」又道:「不行,我老爹以前和我說過,大疫死人無數,也和送死差不多了。我看還是送禮給醫官院,他們要多少銀子才能把你名字除了?」

「杜掌柜,我是醫官。」

「醫官怎麼了?醫官不是人?醫官就該衝著去送死?」杜長卿不耐,「少說什麼醫者仁心的廢話,沒那仁心,我俗人一個,你也甭當聖人,趕緊的,湊湊銀子去醫官院。」

陸曈一動不動。

苗良方嘆息一聲。

阿城縮在角落大氣也不敢出,銀箏站在氈簾前,眼眶微微發紅。

杜長卿扯了兩下沒扯動陸曈,來了氣:「使喚不動你了?」又發火,「你去年剛來仁心醫館和我做生意提條件的時候,怎麼沒這麼濫好心呢?裝什麼菩薩!」

陸曈掙開他的手,道:「我想去蘇南。」

秋風清凜,門口李子樹下落葉蕭蕭,聚攏又飛散。

里舖寂靜無聲。

過了一會兒,杜長卿埋頭,一言不發走到里舖座前坐下,沒好氣問:「就非去不可?」

「是。」

他不說話。

其他人也不說話。

仁心醫館裡,陸曈要做的事,從來沒人攔得住。譬如春試,譬如去太醫院,一旦下定決心,絕不為任何人改變。

也從不為任何人停留。

過了一會兒,苗良方張口:「我給你寫方子。」

像是終於有了主心骨,苗良方絮絮道:「我沒去過蘇南,但我從前曾見過生了疫病的人。苗家村有各種防疫病的方子,不知你用不用得上。我全給你寫上,萬一用得上呢?」

「醫者,仁愛之士也。」他看向陸曈,嘆道:「如果我是你,我也會去蘇南。」

杜長卿煩得牙酸。

他道:「婆婆媽媽,我去醫行問問去疫地要帶什麼!」掉頭走了。

其實眾人也心知肚明,醫官院的名冊都已通過,白紙黑字落下,又豈是送點銀子能改變的?只是這消息來得太過突然,行程又很是倉促,眾人一時難以接受。

事不宜遲,阿城和杜長卿即刻趕去醫行,苗良方伏在桌案,湊近開始為陸曈寫記憶中的醫方。

陸曈掀開氈簾回院子收拾衣物,銀箏跟了上來。

銀箏站在門口,看著陸曈一件件迭好衣裳,突然開口:「姑娘,我和你一起去。」

陸曈轉過身。

銀箏舉步進屋,語氣哽咽,「我也是蘇南人,我能幫你……」

她不知道出了何事,但在這之前,去醫官院也好,去戚家也好,總是在盛京。

蘇南卻不一樣。

遠在千里,又是瘟疫橫行,她從沒和陸曈分開過這樣長的時間,總讓她生出一絲恐慌,生怕陸曈日後不回來了。

陸曈看著她,微微搖了搖頭。

「醫官院隨行醫官行隊,你插不進來。」

「我可以偷偷跟上!遠遠跟著你們。」

「太危險了,我還要分心照顧你。」

「姑娘……」

陸曈走到她身前。

「何必回蘇南呢?」她道:「既已走出去,就不要回頭。」

銀箏僵住,抬眼望向眼前人。

陸曈站在她面前,烏眸明湛,那雙眼睛總是平靜淡漠,但被她凝視時,卻總能讓人無端安心下來,好似天大的事情在她面前也不值一提。

一如初見。

過了一會兒,銀箏問:「姑娘還記得咱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嗎?」

不等陸曈回答,她自己先輕聲開口:「我還記得。」

她病得厲害,渾身上下疼痛難忍,鴇母叫人用一卷蓆子把她卷了丟到落梅梅峰的亂葬崗去。

她哭著去抓鴇母的裙角:「乾娘,乾娘別丟下我,吃點藥,吃點藥我就會好起來的——」

被鴇母一腳踢開。

「好個屁!」鴇母指著她鼻子罵道:「買藥不花錢啊!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這裡是花樓,不是濟善堂。我養你這麼久,這麼早就染病,賠錢貨!」

言畢,仿佛厭惡什麼髒東西般捂住口鼻,催促下人:「愣著幹什麼?還不快抬走!」

她便被抬去山上。

銀箏記得很清楚,那是個冷雨夜,山路泥濘,風聲淒涼。

她獨自一人躺在亂墳崗里,綿綿雨水打在臉上,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滿心滿眼都是絕望。

這一生潦倒,生如蓬草,死得也狼狽。平人的一生,半絲尊嚴也求不得。

山間夜空似張無邊無際大口,貪婪吞噬人間僅有生氣。就在這灰冷里,她看到一束光。

一點微弱的、在雨夜裡匆匆而來的光亮。

她疑心這是臨死前的幻覺,卻又覺得那幻覺十分真切。一個背著背簍的人走來了亂墳崗,在四處走走停停,撿拾什麼。

那點光來到自己面前,一隻手貼上了她面頰。

那隻手冰涼柔軟,默不作聲摸向她脖頸,動作卻很輕柔,緊接著,替她拂開擋在眼睛面前的凌亂長發。

銀箏看見了一張臉。

一張年輕姑娘的臉,蒼白秀美,斗笠下,一雙眼眸漆黑似落梅峰夜色,在雨夜裡灼灼發亮,蹙眉看著她。

銀箏張了張嘴,虛弱卻令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別說話。」

姑娘像是明白什麼,放下背簍,轉而起身抓住銀箏手,將她背了起來。

「我救你。」她說。

我救你。

三個字,如雨夜風燈,是救命稻草,她緊緊抓住,再不敢鬆手。

窗下花叢蟋蟀低吟,銀箏出了一會兒神,回過神來,眼中隱隱有淚,笑道:「我那時以為自己死定了,沒料到會遇到姑娘。」

她愛詩愛畫,淪落於世間骯髒污濁之地,卻在見遍下流醜惡嘴臉之後,遇到世間最真摯美好之人。

是她這不幸的一生里唯一一次幸運,或許是老天對她僅有一次的垂憐。

陸曈道:「都過去了。」

銀箏默然。

都過去了,蘇南是過去,不好的回憶也是過去,她在西街安寧了太久,回首時,才發現盛京離蘇南竟然這麼遠。

「留在西街吧。」陸曈道:「這裡很好。」

她是無根之花,隨意飄搖,好不容易在這裡尋到安隅一角,再捨不得放手。

「你還會回來,對嗎?」銀箏問。

陸曈看向窗外,梅樹亭亭,尚未開花,她說:「我走之後,替我好好照顧這株梅樹。」

她目光掠過梅樹下潮濕的泥土,卻沒有回答銀箏的問題。

銀箏沉默一下。

「姑娘,其實我有個妹妹。」

她說:「我爹為填賭債把我和妹妹賣進花樓,我和妹妹想逃走被發現,她沒挺過去,被活活打死,我留了下來。」

「看到你時,我總想起她,是我沒保護好她。」

「我知姑娘復仇心切,對姑娘來說,世上沒有比復仇更重要的事,但若我是你姐姐,見你如此,只會心疼。」

銀箏嘆息:「你要多為自己想想。」

陸曈道:「我知道。」

「和小裴大人,你喜歡他,就和他在一起,不喜歡他,就算了。不要為難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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