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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芸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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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棚遮蔽頭頂日光,滿桌佳肴美饌熱氣騰騰,石桌前,女子身邊一左一右,二人同樣站著,於是風至此處也輕微幾分。

紀珣看向裴雲暎。

他面色平靜,微微笑著,說話的語氣很自然,卻叫紀珣不由皺了皺眉,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喜。

不知為何,他有些不喜歡這位裴殿帥。

席上眾人都鴉雀無聲,段小宴眼疾手快,一把拉著裴雲暎在陸曈身側空位上坐下,「哎喲,說什麼介不介意,這麼大張桌,還能找不出個位置不成?」

少年看向紀珣,適才燦爛一笑:「紀醫官,您坐那邊吧——」他指了個空位,恰與陸曈離得很遠,正與陸曈對在圓桌兩面,「剛好挨著白炸春鵝,夾菜方便。」

竹苓:「……」

白炸春鵝油汪汪的,與紀珣潔淨衣衫實在很不相稱。

只是裴雲暎已被段小宴強拉著坐下,這石桌本就不算大,在旁接了個木桌才勉強坐下一桌人,空位實在有限。

頓了頓,紀珣轉身,在段小宴方才指的地方坐了下來。

陸曈微微鬆口氣。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每次紀珣與裴雲暎見面時,氣氛總有幾分古怪。明明二人交談正常,舉止有度,但總有種暗藏的劍拔弩張之感,裴雲暎笑得越是親切,紀珣舉止越是有禮,這感覺就越是強烈。

陸曈疑心他二人過去曾有過節。

林丹青輕咳一聲,移開話頭笑道:「杜掌柜這桌菜真是豐盛,這盆荔枝腰子熬鴨,看上去和仁和店大廚做的差不離多少。」

阿城嘴快:「林醫官厲害,這荔枝腰子熬鴨,本來就是東家在仁和店買的。」

杜長卿敲一下他的頭,罵道:「就你話多!」

「是在食店買的?」竹苓愣愣開口,「我還以為是自家做的呢。」

這桌飯菜委實豐富,賣相又很好,小藥童原本還嫌棄醫館院子有些狹窄,看到菜餚後,那點嫌棄頓時不翼而飛。紀珣學醫,飲食十分清淡,小孩子嘴饞,難得見一桌油汪汪,誰知竟是從外頭買的。

苗良方解釋:「咱們醫館的幾個,廚藝都一般,怕招待不周,引人見笑,小杜才特意去仁和店買了酒菜回來。」

竹苓疑惑:「既然這樣,為何不直接在酒樓里吃呢?」

酒樓里還寬敞一些,自家公子也不用和油汪汪的白炸鵝擠在一處。

杜長卿翻了個白眼,皮笑肉不笑道:「都是坐館行醫,醫官院的醫官領著俸銀,偶爾還能從貴人手裡漏個金子珠串什麼的,咱們這裡可不同。」

「來西街瞧病的都是窮人,別說賞些資銀,遇到濫發好心的,有時候還要倒賠幾個。」說至此處,瞪一眼苗良方,苗良方趕緊低頭吃花生,假裝沒聽見。

「就掙那麼點銀子,物價還飛漲,今年又加徵稅賦。說實話,醫館這回擴店,可是把我家底掏了個空,可將來呢,未必賺得回來。這要說,哪是開店,簡直就是布施做善事了。」

他身子往後一仰:「仁和店訂席,席位費也要錢,當然是在醫館吃更划算。」

竹苓茫然。

他雖只是個小藥童,但自小跟著紀珣,除了飲食清淡、日子乏味,倒不曾吃過什麼苦。

尤其紀家清流學士,這種為一錢銀子貨比三家算八百回帳,實在難以理解……竹苓偷偷看向自家公子。

紀珣垂著眉眼,一言不發,似在認真沉思杜長卿的話。

林丹青見狀,笑著道:「話不能這麼說,西街日子雖清貧些,卻也不愁吃喝,知足常樂嘛。況且盛京這頭還算好的,前些日子,我回家聽我爹說,蘇南鬧蝗災,莊稼幼苗被吃空了,那邊的人都已鬧起饑荒。」

銀箏驚訝:「蘇南蝗災?」

眾人一愣,蝗災消息是先從宮裡傳出去的,西街尚未聽說。

杜長卿看看陸曈:「那不是你們的家鄉嗎?」

陸曈和銀箏是從蘇南來的。

苗良方皺眉,「飛蝗蔽日,莊稼頃刻而盡,饑荒一旦鬧起來,大疫恐怕緊隨其後……」

他嘆口氣,神色有些擔憂。

聽見「大疫」二字,陸曈眸色微動。

院中氣氛頓時有些沉重。

杜長卿見狀,輕咳一聲,站起身道:「好好慶宴,說這些不開心的幹嘛呢?今日我們歡聚在這裡,是為了慶祝仁心醫館開張五十年——」

「我老爹要是泉下有知,也該欣慰了。畢竟就算他自己來,也未必能開到四十九。」

他這一打岔,倒將方才沉鬱衝散了一些。

東家抱起桌上酒罈,「我買了甜酒,動筷之前,大家先舉一杯吧。」

他正要拔掉酒塞,一直不怎麼作聲的紀珣突然開口:「喝酒傷身,我今日帶來青竹瀝,正好可以用上。」

杜長卿抱著酒罈「啊」了一聲,有些費解地看向紀珣。

慶宴喝酒不是常事麼?這人卻偏偏說喝酒傷身。

也太煞風景了。

難怪外頭要傳言他不喜與人相處。

估計人也不喜與他相處。

四下無人說話,林丹青自然的順過話頭笑道:「青竹瀝……名字真好聽!」

「紀醫官是入內御醫,平日只有宮裡的貴人們才得他親自寫方製藥。先前他做的『神仙玉肌膏』,如今外頭多少人想買都買不著。青竹瀝既是紀醫官特意準備,定然所用不凡,今日能嘗到,算是咱們走運。是不是?」

銀箏也趕忙打圓場道:「就是就是,聽說御藥院的藥材與外頭成料截然不同。藥露放在外頭,不得賣個百八十兩的,今日我們是託了紀醫官和東家的福,才能見識這好東西呢!」

桌上,那隻漂亮的琉璃罐子上刻了細緻花紋,裡頭裝著露液青碧幽幽的,在罐子裡晃蕩,像盛著汪翠綠翡翠,木塞已被打開,有淡淡清苦芳香瀰漫開來,倒是十分消夏去燥。

杜長卿目光閃閃。

平心而論,他是不想喝這玩意兒的。哪戶人家慶宴上不喝酒只喝藥?

這也太晦氣了!

不過……

御藥院的藥材珍貴,林丹青說得也有道理,這東西放到外邊,不知有多值錢。

試試就試試。

心中打定主意,杜長卿就把方才的甜酒放下,轉而抱起紀珣帶來的罐子,笑說:「那是那是,既然是紀醫官精心釀製,要是不喝,顯得我們多不識抬舉似的。」

「來來來——」

他道:「酒碗都舉起來啊,咱們皇城裡的瓊漿玉露,這就來咯!」

他說得誇張,紀珣不習慣被人這般起鬨,面上閃過一絲不自然。

藥童竹苓卻面露絕望。

杜長卿並無所覺,誓要將這東道主做到極致,貼心地抱著罐子給每人來了一碗。

陸曈的面前也擺了一碗。

她低頭看著面前酒碗。

紀珣的「青竹瀝」正如其名,青碧盈盈,正是春竹色,倒出來時便比在罐子裡盛著香氣濃烈許多,一股苦澀藥香充斥在鼻尖,甚至能聞得出其中幾味藥材。

陸曈不由皺眉。

她實在不喜歡喝藥。

比起來,她更想喝銀箏買回來的桃子酒,在冰桶里放過後,又甜又涼。

「咳咳——」

那頭,杜長卿已端起酒碗,回到自己座前站好。

他道:「感謝各位今日賞光來我們醫館做客,都是皇城裡的青年才俊們,我們西街都因此蓬蓽生輝。」

「話不多說,」杜長卿舉碗,「本掌柜先喝為敬!」

他一仰頭,豪氣灌了下去。

竹苓欲言又止:「哎……」

「咳咳咳——」

話音剛落,杜長卿就捂著脖子劇烈咳嗽起來。

紀珣端著酒碗,面色遲疑:「藥露會略苦一點……」

竹苓捂臉。

自家公子做的藥露,那可真是苦得叫人心酸。年年紀家老太爺壽辰,紀珣都會送上一罐自己做的藥露,每次紀家諸人都是面色苦澀地咽完。

那可真是苦啊!

也不知道自家公子從哪尋來苦得這般離奇的藥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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