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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野花艷目(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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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樂池中,台下紅舟爭相競馳中,漸有兩隻紅舟漸漸超過一眾紅舟超然領先,二船互相膠著,眼見著離標船越來越近,其中一船上領頭軍士豁然起身,朝著標船旗杆上的金箭飛身掠去。

另一船上領頭軍士見狀,不甘示弱,亦是飛身而起,落於標船之上,一把抓住前人大腿,將他從旗杆上生扯下來。

二人頓時於標船上交手。

「好!好!」

圍觀的眾人看得更激動了。

光看划船有什麼意思,就是要看樂子嘛,打起來的好,打起來!

船上兩位軍士身手不分上下,一人剛要去拔箭,另一人便緊隨其上,紅舟搖搖晃晃,水花被這晃動激得翻飛,舟上兩邊軍士或搖旗吶喊,另有其他船隻進前阻攔,岸上眾人呼號喝彩,紅舟上的金箭自巋然不動。

三皇子元堯便笑說:「都兩柱香過去了,兩位軍士還未分出勝負,未免有些拖延。」

坐在皇帝身側的皇后聞言,眸色一動,皮笑肉不笑地開口:「堯兒何必心急,兩軍交戰,未到最後勝負尚未可知,早早落定有什麼意思。笑到最後才是贏家。」

如今朝中分兩派,太子與三皇子各有一批擁躉者,關係實在算不得親厚。

而今太子被軟禁,陛下又將兵權分給三皇子母族陳家人,皇后心中很是著急。

明爭暗鬥抬到明面上來,梁明帝面色就不虞。一邊的太后見狀,出聲打圓場:「雖說紅舟精彩,不過今年爭標軍士的確不如以往。」她看一眼站在梁明帝身側的青年,微笑著開口:「哀家瞧著,若換做是裴殿帥,一炷香以內,早已拿下金毬,結束爭標了。」

樓中諸人聞說,便都朝梁明帝身後的青年望去。

裴雲暎站著,聽見太后誇讚的話亦沒有其他舉動,只含笑頷首:「謝太后娘娘美譽。」

他錦衣官帽,身姿筆挺英朗,人又生得丰神俊美,看似謙遜守禮,不動聲色間,卻將陛下身側的幾位皇子都給比了下去。

皇后撫著指尖護甲,也跟著笑起來,道:「母后說的是。本宮還記得當年三月三點兵,折柳環插毬場,軍士馳馬射之,裴殿帥可是箭箭中毬,風頭無兩。」

她這麼一提醒,眾人適才想起當年裴雲暎於毬場縱馬馳射的飛揚模樣。那時他還更年少些,如剛出鞘之寶刀,難掩耀眼光華。

如今年歲越長,人是越發俊美,性子卻更沉穩一點,倒讓人有些懷念從前。

梁明帝看了裴雲暎許久,不知想到什麼,忽而嘴角一扯,語氣有些古怪。

「如此,裴愛卿也下場,教教那些軍士,究竟什麼是『爭標』吧。」

樓上諸人皆是一頓。

裴雲暎抬眸,梁明帝卻已收回目光,懨懨看向樓下水池上。

他便拱手:「是。」

陸曈正坐在水殿長席間,面無表情地聽著身側震耳欲聾的叫好聲,忽聽得前方傳來一陣驚呼,身側常進更是發出一聲高亢的尖叫,不由皺了皺眉,抬頭望去,陡然怔住。

長樂池的水面上,忽然掠過一人,這人一身熟悉的墨綠暗花錦服,動作輕盈漂亮,如只舒展羽翅掠過水麵的青鳥,風過水搖間,只在水面留下一點蕩漾漣漪。

周圍的歡呼聲陡然激動起來。

「裴殿帥,裴殿帥也下場了!」

陸曈凝眸看去。

裴雲暎已摘下官帽,取了只墨繡抹額覆在額上。他動作極快,滿池紅舟於他腳下若平地,眾人只覺眼睛一花,那年輕人已至「爭標」舟船之上。

他再上前,正在竹竿下打得不可開交的二人似也察覺危機靠近,立刻冰釋前嫌同仇敵愾,一左一右抄起岸上百戲長槍朝他衝來。

「好!好!」

周圍又是一陣拍掌叫好聲。

這可比方才龍船上的水傀儡精彩多了。

兩桿長槍一左一右自身側刺來,裴雲暎並不在意,他沒用刀,順手撿起百戲架上一隻紅纓長槍抵住,長槍槍頭若流星,紅綃燦若雲錦,飛馳間看得人眼花繚亂。

席上眾人看得目不轉睛,一些儒雅大臣吼得臉紅脖子粗,戚華楹坐在滿殿喝彩中,忽覺自己的心也像那隻長槍上的紅纓,隨著持槍之人一上一下,俏麗飛紅。

亦有人端著酒盞望著遠處紅舟上的青年,對著身側人恭維:「世子風姿絕世,有凌霄之姿,裴大人真是教子有方啊。」

昭寧公裴棣低頭飲酒,神色平淡,並不回答。

倏爾人群又是一陣驚呼,眾人抬頭望去,就見那兩位紅衣軍士已有些不敵,裴雲暎一槍過去,二人躲閃不及,「噗通」「噗通」兩聲接連落水,而那旗杆下的年輕人見狀一笑,長槍輕鬆一挑,掛在旗杆最上方的金箭應聲而落,連同一旁一把小巧金弓一同落入他懷中。

此時四周紅舟團團將他圍攏,船上鑼鼓聲聲激烈,岸上眾人歡呼叫好,遠處岸邊一望青青,榴花爭艷,秀眉俊面的青年持箭彎弓,對準岸畔懸掛著的金毬遙遙而射——

「砰——」

金毬落彩,一擊正中。

席上安靜一瞬,緊接著爆發出巨大的叫好喝彩聲。

「好!漂亮!太精彩了!」

常進激動的嗓子都變了調,林丹青也拍著桌子喝彩,長樂池岸上岸下,一片鑼鼓喧天。

青年笑笑,抬手摘下額上墨黑繡金抹額,日光下熠熠生光的神氣模樣,只讓人想起一句詩來——

長安年少羽林郎,騎射翩翩侍賢皇。

十分的光映照人。

俄頃,被裴雲暎長槍挑落的兩位軍士游到紅舟前,濕漉漉地爬上船,皆是有些赧然。被寄予厚望爭標的軍士居然被指揮使三兩招就丟進了水裡,實在丟人。

不過……

殿帥的身手太好,也怪不得他們嘛!

掛著標竿的紅舟漸漸回至水棚前,從水棚中走出個穿紅衣的樂官,手持一隻金盤,恭敬行至裴雲暎身前,矮聲笑道:「此乃簪花,請裴大人挑選。」

梁朝祝壽、喜宴以及祭祀筵席上,常賜御花簪於羅帛帽上或胸前。今日這些御花是宮中賜下給水戲諸軍士以示榮賞。

「爭標」得勝者,應當第一個挑選簪花。

裴雲暎垂眸看去。

那金盤上盛著各色纖妍花朵,按品級各色都有,什麼銀紅大羅花、雜色欒枝、銀紅大絹花……那上頭還有一朵紫紅絲羅做的叫牡丹,牡丹花瓣葳葳蕤蕤,若美人醉顏,國色天香。

軍士笑說:「大人不妨挑選這朵牡丹?富貴雍容,奇艷傾城,是這盤簪花里最漂亮的了!」

水棚隔著水殿長席有些距離,眾人聽不大清他二人說得是什麼,但能瞧見他二人動作。

戚華楹挨著水棚近些,因此,也瞧見了裴雲暎面前金盤上,盛著的那朵牡丹。

她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看自己衣裙。

艷朵煙重欲開難,紅蕊當心一抹檀。公子醉歸燈下間,美人朝插鏡中看……她特意穿了這條繡著華麗牡丹的長裙,只因唯有這樣端莊濃艷之色,方能襯得起自己。

若裴雲暎拿走了那朵牡丹……

水棚中,青年低頭看著面前一眾簪花,思忖片刻,向著金盤伸出手。

那隻手骨節分明,修長如玉,在紫紅牡丹羅花之上停留一瞬,然後收了回去。

「大人?」

裴雲暎退後一步,笑說:「今日不該我爭標,只是陛下興之所至,簪花還是留給紅舟軍士為好。」

樂官愣住,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想了想才道:「可是大人射中金毬,理應挑朵簪花。」

青年揚眉,正要說什麼,目光忽然一頓。

水棚挨著岸邊,其上有長棚,其下卻是茸茸草地。樂官的身後,一片煙綠中,有未被剪除乾淨的灌木,木叢中點綴了純白淡色小花,順著風苦苦搖曳。

這些野花看上去極不起眼,一眼看過去很容易被忽略。又因風吹雨打,或是儀官刻意剪除,一些花枝被剪掉,碎落花朵落在地上,如層細碎的雪。

裴雲暎看了許久,忽而越過樂官,俯身從地上拾起一朵落下的白色小花。

樂官一愣。

水殿席中的戚華楹也瞪大眼睛。

從他進入水棚後就冷眼瞧著的陸曈目光微微一動。

「這朵怎麼樣?」他笑著問樂官。

樂官顧不得他未從金盤挑簪花的意外之舉,只茫然提醒:「大人,這是朵槿花……」

木槿低賤,朝開暮落,零落瞬息。富貴人家的花園中是瞧不上這種野花的,正因如此,長樂池邊的野木槿才會全部被剪除。

未料到裴雲暎拾起一朵。

青年指尖擒著那朵槿花,微微一轉,雪白花朵柔若嬋娟,在他手中裊娜綻放著。

「野花艷目,不必牡丹。」

他笑著抬眸,目光若有若無掠過水殿席上眾人,最後重新落在指尖那朵槿花之上。

「我就喜歡木槿。」他說。

「野花艷目,不必牡丹」——《小窗幽記》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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