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五三章 她的選擇(2/2)
長久以來,他自欺欺人式構建出來的世界在這一瞬終於崩散了個徹底,情愫反噬猶如潮水,巨浪吞沒了他的軀殼又碾碎了他的骨骼,說不出的痛楚自他足尖寸寸蜿蜒上了頭皮——
他滿目愴惘,心上鮮血淋漓。珳
「或者說……其實母妃您早就放棄孩兒了。」
「從最初、奪嫡還未開始的時候。」
「……母妃,您從一開始就放棄孩兒了對不對?」
「可是,為什麼啊——」
為什麼啊——
墨書遠怔怔鎖緊了母親的眉眼,目光內說不清是痛苦還是茫然,他渴求自宋纖纖口中得到一個確切的答案,後者聞此,卻倏然轉過了腦袋:「我給過你機會的。」
「在當年,你六歲的時候。」珳
「六、六歲?」青年定定重複一句,女人閉目,長長吐息一口:「對啊,你六歲的時候。」
「遠兒,你忘了嗎?你六歲那年,我曾將你送到安平侯府上住過兩個月。」
「六歲,一個早已能辨出是非善惡的年紀,我以為那兩個月時間足夠你看清了侯府的真實面目……可你記得回宮第一天,我問你在侯府待著有何感觸的時候,你跟我說過什麼嗎?」
宋纖纖眉心微蹙,染著蔻丹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你告訴我,你覺得侯府的一切都好。」
「你以後也想成為舅爺爺那樣的人。」
「祝經武(祝升兒子)欺男霸女你視而不見,祝承煦驕橫跋扈你又覺得理應如此,祝升結黨營私你認為這是他的本事……」
「那一刻我真的不得不承認你確實是祝家的子孫,你身上確實淌著與我一樣的、我所痛恨的血……三歲時你父皇便已尋了夫子為你啟蒙,可夫子們努力了三載春秋,卻還是敵不過你在侯府生活的那短短兩月!」珳
「從那天起我便清楚,只要有侯府一日的活路,只要相府一日不曾倒台,我就永遠沒有那個能將你從彎路上扳回來的能耐。」
「——所以,我放棄你了。」宋纖纖笑著笑著眼角迸出了淚花,「我收回了曾經放在你身上的所有期待。」
「我選擇放任你跟著他們越走越遠。」
——沒有期待,就不會失望。
不失望,就不會痛苦。
「可是遠兒,你以為放棄自己的骨肉至親是一件很容易的事嗎?」女人說著緩緩繃直了背脊。
——她這一生,曾經歷過兩次失了至親的痛。珳
一次,她眼淚哭盡,對燭枯坐到天明。
一次,她星河望斷,憑欄靜守至月升。
她再沒有娘親了。
也再……沒有孩子了。
「沒有人比我更清楚那是種什麼樣的滋味。」宋纖纖閉了眼,牙根被她齧得陣陣發了抖,「有多少次啊——多少次我都恨不能把你掐死在睡夢中。」
「但我沒能下得去手。」
她不敢再愛他,卻也殺不了他。珳
於是她拋棄了他,眼睜睜看著他步步長成她所厭惡的樣子——
「好了,遠兒,」發泄夠了的女人驟然斂了神色,眨眼恢復了她慣來的那派雍容端莊,「趕緊吃飯罷。」
「那餃子要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