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六章 妖邪退(2/2)
「你曾背信棄義,暗害了朋友。」
先前笑意吟吟的陳太微一下怔住,他的臉色隨著姚守寧的話迅速的陰沉了下去,姚守寧接著說道:
「你曾發過重誓,終身追隨一人,與他結義,卻在他死後,將他屍身褻瀆。」
「你這樣的人說的話,又怎麼可信呢?」
她繼續道:
「你之所以不殺我,並非是因為你真有這樣好心,」她頓了頓,突然想起上巳節那晚,陳太微曾經提到過的一個詞——「你怕沾上因果!」
陳太微的瞳孔微微擴大。
這一瞬間,姚守寧真實的感覺到殺意掠過。
「守寧!」姚婉寧爬起了身來,想往姚守寧衝來,卻在起身的剎那牽扯了肚子,肚腹墜墜的痛。
失去了『河神』陰魂的幫助,她身體孱弱,難以起身。
「唉。」陳太微的嘆息聲響起,接著銀光閃過。
那光芒刺眼,劍尖未至,寒意已經先將姚守寧身體籠罩了。
她下意識的手握成拳,以小臂橫於眼睛處。
劍光閃至她的面門,氣勁吹得她臉頰數縷頭髮飛揚,接著被氣流絞斷。
但下一刻,『叮』的脆聲響在眾人耳畔。
「什麼?」
陳太微那張木然的臉龐上浮現出驚訝,他的長劍被擋住了。
劍尖被姚守寧的手掌封住,再難寸進。
她掌心之中扣了一枚銅錢,那銅錢上紫氣大盛。
「這是——」陳太微的眼神迷濛,閃過一絲猜疑,接著下意識的伸手想要來抓。
但在他還未碰到姚守寧掌心時,那手掌便被紫氣所灼傷,發出『嗤』的聲響。
『嘶!』
他倒吸了一口涼氣,手微微一縮,隨後一道清亮的龍吟聲響徹天地。
這一聲龍吟可非姚婉寧腹中的胎兒所化龍氣可比擬!
『卬!』
長吟聲中,天地為之震動。
聲波擴散開來,陳太微發現自己被擋住的長劍開始顫抖。
這曾經跟隨了他七百年的貼身之物,已經生出靈智,與他心意相通,此時竟生出退縮之意,欲在這龍氣之下俯首臣服。
『鐺鐺鐺鐺鐺!』
劍身拼命晃蕩,力量大得陳太微幾乎護持不住。
與此同時,他曾聲稱天雷也難以擊破的六甲靈符所形成的符牆在這波攻擊之下,亦是抵抗不住。
符影抖顫不迭,雄厚的力量衝擊四周。
『喀——喀喀!』
符牆之上出現裂縫,接著如蛛紋般往四周擴散開來。
「原來是他……」陳太微終於無法維持平靜的表像,看向姚守寧的掌心處。
這股力量並非姚守寧所有,他從姚守寧的掌中,感應到了熟悉的氣息,那些原本被他塵封在心底的往事開始翻湧,他嘴唇動了動,有一個名字翻湧在他唇齒間,他還未喊出聲:
「朱——」
『轟!』
一股紫氣自姚守寧掌中迸出,紫氣之中鑽出一隻龍首。
那龍影雖迷你,但眼中威儀非凡,張口一咬,將劍尖『哐鐺』咬碎。
劍身發出一聲顫鳴,化為扶塵,落於陳太微手中。
龍影自姚守寧掌中鑽了出來,化為一條紫金小龍。
那小龍飛速成長,片刻便化為巨龍。
如此一來,六甲靈符更是再難將其困住。
它抬手一撕,那六道靈符應聲便破。
「這是怎麼回事?!」
符光破裂的剎那,狐妖有些忐忑不安的聲音響起:
「我怎麼感應到了朱世禎——」
它話音未落,那巨龍也同樣感應到了老對手熟悉的氣息,長尾一擺,龍身靈活非凡的轉首,『嗷嗚』聲中,將那如小山般的紅影一併吞入口中!
「啊!!!」
狐王發出驚駭交加的慘叫,接著漫天飄舞的紅尾無聲斷裂一根,滿屋妖氣瞬時消失得一乾二淨。
天妖一族的狐王在感應到龍影出現的剎那,便果斷的棄尾逃走。
而它走後,巨龍轉頭,張了張嘴,口吐人言:
「松雲!」
這喊聲一落,便如世間最厲害的言咒。
陳太微的皮膚化為淡金色,他的面容、身上四處開始出現橙色的光點。
那光點迅速擴大、蔓延,所到之處形成黑色的灰斑,仿佛有人在陳太微的體內點了一把無形的火,剎時之間將他燒透。
屬於『陳太微』的麵皮被灼毀,一具滿身漆黑的鬼怪抱持著一個骷髏,出現在眾人的面前。
「守寧,你沒事吧!」
嘴角帶血的世子持劍跳到姚守寧身側,長公主夫婦、柳並舟及周榮英等人俱都圍了過來。
屋裡激盪的氣流吹拂開來,『轟』的衝擊到了那鬼怪身上。
『呼!』
焦黑的屍骨在這一吹之下化為飛灰,在屋裡四散飛揚。
長劍『哐鐺』落地,玉白的骷髏從半空中跌下。
姚守寧見到這一幕,心中微微鬆了口氣。
但她預想中的骷髏跌落地面後摔散架的情況並沒有發生,因為那本該是一架死物的骷髏落地的剎那,轉動骨架,發出『喀喀』的聲響。
只見骷髏翻轉腰身,雙足穩穩落地,那已經失去皮肉的腦袋抬了起來,空洞的雙眼裡突然閃起了兩簇幽藍的火光。
『喀喀喀!』
它『看向』姚守寧的方向,上下頜動了動,似是發出笑聲一般,接著伸手一招。
落地的長劍飛起,重新握到了它的手上。
劍身顫鳴,發出『嗡嗡』聲響。
它低垂下頭,愛憐的又撫了撫劍身,再抬頭深深的『看』了姚守寧一眼:
「沒想到,它竟然落到了你的手上。」
骷髏的下頜動了動,姚守寧耳中聽到了『陳太微』的聲音。
不等姚守寧說話,骷髏嘴裡噴吐出大量黑氣,迅速將它身形掩蓋。
『轟隆隆——』
外間傳來悶雷聲響,姚家有下人驚慌的在喊:
「打雷啦,是不是又要下雨啦!」
年前那場暴雨引發的洪災給眾人帶來了極大的心理陰影,此後的災難不斷,使得許多人一聽雷聲便感到害怕。
這喊聲一響,將屋子裡妖邪帶來的陰森詭異感衝散,黑氣散逸開來,那骷髏已經不見蹤影了。
狐王逃跑,陳太微受重傷,這一道、一妖相繼退去,留下一頭金龍之影盤踞於姚守寧上方。
但片刻之後,那龍息逐漸散去,紫、金雙氣相繼縮小,最後化為一枚龍眼大小的錢幣,『啪』的一聲落到了姚守寧的手心上。
姚家屋舍一片狼藉,被掃斷的屋樑倒了下來,砸碎了桌椅、柜子等物,重傷的柳氏奄奄一息,躺在了地上。
「娘!」
姚守寧這才回過神,抱起自己的母親。
柳氏面如金紙,但好在還有一絲鼻息。
「讓我來。」
徐相宜擠開眾人上前,屋裡蘇妙真也臉色慘白的上前:
「姨,姨母怎麼樣?」
「我不知道。」
姚守寧臉色慘白,強忍心慌的搖頭。
徐相宜碰了碰柳氏的鼻息,接著鬆了口氣:
「還有氣。」
說完,他露出笑容。
眾人見他這副神情,也跟著鬆了口氣。
「只要有氣就好,徐先生手段非凡,定能救回你娘。」陸執蹲到了姚守寧身邊,小聲的安慰她。
她勉強應了一聲,問道:
「我娘有救嗎?」
「有!」徐相宜十分肯定的點頭。
他這話音一落,眾人都鬆了口氣。
柳並舟緊繃的腮幫也跟著一松,露出後怕之色。
他對於未來事件的知曉,來源於三十三年前與姚守寧在應天書局上見面時所獲知的消息。
那時的他只知道三十三年後,自己的女兒會受致命的重傷,對於之後的事情卻並不知曉。
如今徐相宜肯定的回答如給他吃了一顆定心丸,他縱使已經是大儒之身,但聽到女兒有救,仍如一個平凡父親般,喃喃道:
「有救就好,有救就好。」
柳氏肚腹處破開了一個碗口大小的洞,已經可以看到內臟。
血流了她滿身,這樣的傷勢本該令柳氏當場身亡,但因為命魂之火還未熄滅,她仍保留了最後的一口氣未落,將三魂七魄鎖在了體內。
「你娘只是凡人,照理來說擋不住妖怪一擊才對。」徐相宜一面飛快的說話,一面摸出一張紙,三兩下撕成一個簡陋的紙人模樣,咬破了食指,滴了血在紙上。
他將紙往柳氏身上一貼,柳氏原本沉重的呼吸聲頓時止住,整個人也如木偶一般,不再動了。
「娘。」姚婉寧捧著肚子驚呼了一聲。
「姨母。」蘇妙真也急急的喊道。
「別急。」徐相宜說道:
「我暫時封住了你娘的命脈,使她不再繼續消耗命魂之火。」他說完,又看向長公主:
「回去之後,我要尋千年鐵木,將其製成一副棺材,並以木心雕成人偶,寫姚太太生辰八字,製成人偶替身,將她的命魂移到木偶之上。」
「好!」
朱姮蕊毫不猶豫的點頭。
雖然不知道這千年鐵木是什麼東西,但徐相宜特意向長公主提起,可見不是一般的物品了。
此時不是與朱姮蕊客氣之時,姚守寧咬了咬嘴唇,問徐相宜:
「這是巫蠱之術嗎?」
「對。」徐相宜點頭:
「巫蠱之術也並非只能用於害人,用得巧妙,也能救人。」他解釋道:
「你娘傷得很重,這種妖氣能傷神魂,我準備將她神魂移開,再專門以千年鐵木製成棺材,用以溫養她的身體。」
等到肉身養好,再將神魂移入其中,到時柳氏才會恢復。
眾人聽他大概解釋了一遍,心中一塊大石這才落地。
「這有幾成把握?」蘇妙真怯生生的問了一句。
「……」侃侃而談的徐相宜頓時露出尷尬之色。
「我年少之時就想像過這樣的情況,一直想要找機會研究。理論上來說,這種方法沒錯,如果操作得當,是完全可以將一個瀕死的人救活。」
他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但是,我們這個年代不如七百年前,妖邪影蹤難尋,就是偶爾有妖禍事件發生,受到妖邪攻擊的人很難會留下活口。」
人與妖比起來,身體太過脆弱。
「所以……」
眾人聽到這話,心中頓時涼了半截。
「不過姚太太興許命不一樣。」徐相宜一見眾人忐忑,連忙補救:
「她受了這樣的傷都沒死,可見是命中注定有後福的,我這方法是唯一可行的了,否則她縱有命魂之火續命,但傷口中的妖氣侵入肺腑,會吞噬她的神魂、壽命,她很難熬得過傷口修復期的。」
柳並舟眼裡露出傷心之色,眾人眉頭緊皺,不敢開口。
姚婉寧握著柳氏冰涼的手,淚眼婆娑。
她想起妖邪是衝著她而來,關鍵時刻,是妹妹與母親擋在了她面前。
換句話說,如果柳氏一旦出事,那全是因為她的緣故。
「照徐先生的辦法,先救。」
姚守寧沉默半晌,拍板決定。
「那就這樣做。」
柳並舟見她說話,也跟著點頭。
有了兩人發話,後面的事情便好解決得多了。
徐相宜鬆了口氣,指揮著:
「既然如此,便唯有勞煩公主先將姚太太抱起來,找個地方安置了再說。」
朱姮蕊點了點頭,上前彎腰將柳氏撈抱在手:
「將她安置在哪裡?」
屋子已經坍塌。
但外頭吵鬧紛紛,柳氏如今情況危急,若這樣抱出去,恐怕家裡人要被嚇得不輕。
好在內室還未徹底垮塌,只是這會兒姚婉寧傷心欲絕,還沒反應過來,姚守寧的目光落在柳氏身上,滿臉擔憂。
蘇妙真最先反應過來:
「不如先抱進內室中……」她伸手指後方指了指:
「這,這裡,請公主跟我來。」
她對於朱姮蕊是有些害怕,又感到有些羞愧的,當日她受狐妖蠱惑,曾幹過不少糊塗事,受到過長公主的厭惡。
說話時低垂著頭,根本不敢去看朱姮蕊的眼睛。
長公主卻並沒有想其他,而是抱著柳氏大步踏入。
「妖邪雖說離去,但怕去而復返,姚太太留在這裡,安不安全呢?」周榮英眉頭緊皺,問了一句。
「暫時安全。」
姚守寧握緊了手中的銅錢。
她沒有想到,應天書局上,朱世禎以血所加持的銅錢,竟會是一份如此大的禮物,能在危急時刻絞殺狐王一尾,也將陳太微打回了原形。
除了這枚銅錢之外,她還有辯機一族長輩們幫忙。
若是徐相宜的方法不起作用,到時她便再問其他人還有沒有方法可以救柳氏——這也是她先前果斷答應讓徐相宜先施救的緣故。
長公主抱了柳氏進屋,姚婉寧捂著肚子,跌坐在地,失魂落魄。
姚守寧將姐姐扶抱了起來,屋子已經坍塌,外頭的下人驚慌失措的在喊。
「這是怎麼了?」
曹嬤嬤、逢春二人的聲音由遠及近,眾人相繼出來,曹嬤嬤駭得面色慘白,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之後落到了柳並舟身上:
「我剛聽人說,屋裡颳起了大風,似是有妖邪來了——」
「是出了點事,但現在已經沒事了,大家別慌。」
柳並舟看她身後也跟了許多人過來,這些人臉上都帶著忐忑。
姚家這半年已經現了兩次妖邪,鬧得人心惶惶,如今屋子坍塌了大半,動靜極大,連隔壁鄰居都驚動了,不少人搭了梯子趴在牆頭往這邊望,一臉好奇驚怕的神情。
當日柳並舟驅妖之時神奇非凡,召喚出儒聖人的場景仍烙印在眾人心中,大家對他的話深信不疑,聽他這樣一說,眾人都露出笑容。
就連原本十分擔憂的曹嬤嬤都鬆了口氣,還沒說話,柳並舟就嚴厲道:
「太太受了驚嚇,你將此地守住,不要讓人進去驚擾了她。」
曹嬤嬤開始還不以為意。
柳氏病了多時,一直未見起色,今日家裡出了變故,恐怕真被嚇到了。
她點了點頭,提步進屋,許久之後破敗的屋中傳來驚呼,接著便只隱約聽到壓抑的哭聲,便再也沒聽到聲音了。
「好了,其他人都散了,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柳並舟嚴厲發話,眾人面面相覷,見他神情不似平時一般溫和,哪敢多問,便都一一暫時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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