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付代價(1/2)
大殿的四面八方都已經被陳太微以符籙封鎖了,縱使殿門大開,但也無人能夠進出。
隨著那話音一落,只見殿門的方向一道金芒沖射而來,在『進入』大殿破損的大門的剎那,原本空蕩蕩的地方突然閃盪起紅光。
如同平靜的水面被激活,陣陣漣漪泛起,一道閃著紅光的符印出現在殿門的方向,阻止了金芒。
紅、金二色光芒相持片刻,接著紅色符籙開始反噬金芒。
不多時,金芒被震彈出法陣之外,化為一道身影踉蹌落地,緊接著柳並舟的身影出現在了眾人的面前。
「……」神啟帝做夢都沒有想到,關鍵時刻喝止了陳太微的,會是他。
「前輩,請您不要殺他。」
柳並舟雙手交疊,大聲的道。
陳太微愣了一愣,接著露出戲謔的神情:
「你要替他求情?」
殿內的人、妖聽聞他這句話,心中不由一緊。
透過先前的幻影投射,眾人皆看到了七百年前的過往。
當時的孟松雲因受明陽子之死的刺激,心性極端而瘋狂,與他同門的師兄弟盡數遭他屠戮,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如今同樣的面臨求情,這樣一個心狠手辣最終入魔的人物,會因柳並舟的話而住手嗎?
神啟帝的心中不敢抱有希望。
「是的。」柳並舟點了點頭。
「你憑什麼替他求情?你自身難保了,知道嗎?」陳太微『好意』提醒。
『他』的符籙力量強大且霸道,不止是能防止妖王逃走,同時還能反噬沾符之人。
柳並舟先前試圖破開符籙力量的那一刻,便已經受『他』符力反噬,此時細看之下,柳並舟身上雖說有浩然正氣護體,但一層紅光仍包裹住了他,逐漸在吞噬著他的精氣神。
只待將他的浩然正氣消耗光,柳並舟便會被『他』符籙制住,成為『他』掌中的傀儡,任『他』掌控。
「我知道。」柳並舟再度點頭。
「你知道還敢這樣做?」陳太微揚了揚細長的眉梢,接著恍然大悟:
「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麼?」
『他』心性冷漠,又修習了無情道,半點兒沒有因為柳並舟的舉止而有所動容,說完這話,微笑著再問:
「你想求情,有什麼理由?如果沒有理由,今日你們都得死在此處。」
人命對『他』來說無足輕重,漫長的時間長河中,『他』的性情變得越發難以捉摸。
柳並舟感應到死意籠罩頭頂,心中一沉,卻深呼了一口氣:
「此時國不可一日無主。」
長公主、顧煥之都不在神都之中,幼帝年少,尚不是能獨自執政的時候。
「我的外孫女已經預知到,『河神』將至,劫難就在數日之間,此時需要國君活著,主持大局。」
柳並舟坦然將心中的想法說出口:
「如果前輩執意動手,國家無主,可能會陷入動盪之中,苦的是天下百姓啊。」
「天下人與我何干?」陳太微搖了搖頭:
「人性本惡,世人愚昧且又自私,這樣的人便如草芥,死了也就死了。」
柳並舟聽到這裡,眉梢動了動。
「前輩這話說的不對。」他反駁:
「人性本是善、惡暫且不提,但人生來懵懂,需要教育。只是許多人錯失了讀書識字的機會,才會因為未開化而顯得愚昧無知罷了,這不是他們的錯,而是……」
他的觀點令得陳太微怔了一怔,仿佛覺得有些新奇,但片刻之後,『他』又笑:
「你說得對,照你的理論,未開化的民眾不識好歹,不是他們的錯,那麼應該是一國之君的錯。人本來生而平等,但卻因權勢而將人分為三六九等,其中君主就是最上等、最不該存在的人。」『他』指著半空中被符籙制住的神啟帝:
「你看,他生於帝王之家,自小錦衣玉食,占據世間最大的財富,而他統治之下的民眾痴愚,許多人勞碌一生,卻又不得善終。我此時殺他,算是為民除害,又有何不可?」
眾人不敢出聲,神啟帝有心反駁,卻又懼怕陳太微手段,心中極恨,卻連聲音都不敢發出。
柳並舟於氣氛最緊繃的時候闖了進來,結合以往陳太微詭異手段,加『他』心狠手辣性格,柳並舟這一來是抱著拼命的決心的。
卻沒料到這個七百年前不知為何剜心未死的煞神,此時竟饒有興致的與他辯論起『王道』來了。
他生出一種匪夷所思之感,但先前他以紙鶴寄神魂見神啟帝時,也親眼目睹了幻影呈現的七百年前的一幕,心知陳太微性情可怕之處。
別看『他』此時心平氣和的與自己討論,這樣的人翻臉極有可能就在片刻之間,還是先將大事解決了再說。
「前輩。」柳並舟苦笑了一聲:
「這樣的答案您心中早就有數,又何必此時來為難我呢?」
柳並舟堅守自己的道心,不被陳太微擾亂:
「您、我都非心志軟弱之輩,爭論這些又有什麼意義呢?」他笑了笑:
「七百年前,您與朱氏先祖曾結義為兄弟,我老師的祖先,與您亦有八拜之交,還求您看在當年的那些交情的份上,饒了朱氏血脈的後裔。」
陳太微臉上的笑意收斂了,鳳目之中寒光閃爍:
「你既然『看』到了過往,知道我是誰,便該知道,我這個人可不是念舊情的。」
『他』修習了無情道,心冷硬如鐵——不,甚至於『他』如今已經沒有心了。
「一個無心之『人』,又講什麼舊情呢?」
曾經向『他』求情的那些師兄弟,一個個的可都死在了『他』的手中,「你不怕嗎?」
「我怕。」柳並舟應了一聲。
他的話令陳太微扯了扯嘴角,眼中露出輕蔑之色。
但隨即柳並舟又道:
「『河神』將至,神都城危在旦夕之中,長公主如今領命在外未歸,顧相國亦前往兩江之地,至今還未回到神都。我怕此時死在您的手上,未來『河神』來時,無人將神都城護住。」
他正色道:
「我怕到時生靈塗炭,我怕無法完成老師臨終時的委託,我怕這世間有陰曹地府,人死後有靈,將來我無顏面對老師、師祖。」
他說話時,身上的金芒大作。
儒道的浩然正氣似是被他此時心懷的仁義所激,他周身金芒大盛,反將吞噬著他力量的紅光淹沒。
「我的一生有兩個女兒,小女身體弱,不幸讓我白髮人送黑髮人,我還有一個長女,如今身受重傷,已經半年沒醒,生死未卜。」
柳並舟說到柳氏,臉上露出柔色:
「我想見女兒恢復如初,若是臨死沒能見她一面,那多可惜啊,您說是嗎?」
陳太微默然無語,沒有開口。
「我活到這個歲數,膝下有女兒、有女婿,我一雙女兒為我生了兩個外孫,三個外孫女,我正是該兒孫滿堂的時候。」
「既是如此,你正該怕死才對。」陳太微說道:
「看在你的老師、你的祖師份上,我不殺你,你走吧。」
「前輩錯了。」柳並舟嘆了一聲,搖了搖頭:
「我說這些,不是要前輩饒我。」他笑了笑:
「我是要告訴您,為了不錯過這些遺憾,我今日定會拼命存活,如果前輩要想動手,我定會全力以赴,爭取活命的。」
陳太微聽他這樣一說,不由大感有趣:
「你覺得你能勝我?」
「半點兒把握也沒有。」柳並舟搖了搖頭。
他先前的一縷神魂『看』到了陳太微的強大,狐族妖王在『他』手上竟連還手之力都沒有。
妖王的氣息可不是當日在姚家的時候,甚至遠比柳並舟先前數次打交道時都要強得多。
想到這裡,他腦海里飛快的閃過一絲念頭,好似捕捉到了某條線索,但此時『大敵』當前,卻不是他細想這些的時候。
「那你還敢與我動手?」陳太微啼笑皆非,問了他一句。
「事在人為。」柳並舟笑道:「我是沒有退路的。」
他借著姚守寧的眼睛,『看』到了未來的那一場浩劫,試圖想以自身的力量,撬動災厄。
「前輩,請您住手!」
他喊話時,一掃先前說笑的輕鬆,神情變得嚴肅。
這一刻,他心中的仁慈,對於百姓的愛護,使他身上的浩然正氣如受到成百、成千倍的加持,讓他整個人身上展現出一種一往無前的銳氣。
這樣的非凡銳氣,好似足以將他面前的障礙打破。
大慶朝原本搖搖欲墜的國運,在他仁義之心下,竟似是得到一定的彌補。
有了柳並舟的維護,神啟帝胸口處破開的大洞突然受到金芒的滋養,竟似是緩緩開始癒合。
當日他臨危逃避,傳遞帝位於自己的兒子之手,致使真龍脫體。
而此時有了儒家聖人的站台,他的身上竟隱隱有龍氣逸出,仿佛真龍竟願意重新認他為主!
柳並舟非天命傳承之人,這一點陳太微再確信不過。
這一世天命選中的人,分明是長公主的獨子陸執,那才是擁有氣運,亦可鎮住國運的人。
可此時柳並舟卻似是憑藉儒家的力量,將國運鎮住。
陳太微的眼中飛快的閃過一道異芒,接著深深的看了柳並舟一眼:
「你想救他,可也要看他值不值得。」
一個即將亡國的君主,心狠手辣,非英雄人物。
「你也看到過,他沒有仁慈之心,心性狹隘且剛愎自用。」自神啟帝登位以來,若君主也有罪行,那麼他的罪惡罄竹難書。
「大慶走到如今,他罪不可恕。」
時至今日,這樣一個對皇朝沒有半分憐愛,視天下蒼生如豬狗的人,有什麼值得柳並舟拼命的?
「值得麼?」
陳太微問。
「此時的大慶,還需要一位君主。」柳並舟道。
這一刻,縱使這兩人之間立場不同,但陳太微依舊敏銳的察覺出了柳並舟話中之意。
他並非如陳太微想像中的迂腐書生,救神啟帝的目的亦非忠君愛國。
陳太微心中的殺意如潮水般褪去,『他』眼波流轉,掐住神啟帝脖子的手緩緩鬆開:
「如果我不殺他,可能他會殺你。」
神啟帝性情偏激又凶戾非凡,今日他險些命隕於此,對於自己恐怕恨之入骨。
以他性格,他初時會怕,而後生恨,但他對自己無可奈何,最後恐怕會遷怒於其他人。
縱使柳並舟救了他一命,但這位薄情寡義的帝王未必會領情,說不定還會認為柳並舟來得太晚,亦或——認為他看到了自己丟人現眼的一幕,反而對他心生殺意。
想到此處,陳太微開始覺得有趣,溫聲道:
「子厚,我與你的老師一見投緣,你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便明白我與你的祖師當年亦是八拜之交的兄弟。」
『他』變了副面孔,臉上露出溫和親近的神情:
「對我來說,你便如我的晚輩與子侄,你的想法我也懂了,不如……」
說到此處,『他』落下的手重新舉了起來,手臂轉動間帶起陣陣殘影,重新將才剛鬆了口氣的神啟帝喉嚨重新捏住。
這一下『他』力量未減,指尖的煞氣侵入神啟帝的肌膚。
老皇帝白皙而鬆弛的皮膚在煞氣侵蝕之下迅速腐朽,宛如枯爛的樹木,一點點泛黑腐化,露出其間帶血的白骨。
只是這白骨在煞氣作用下很快變得漆黑焦脆,隱隱有斷折的趨勢,神啟帝的面色由白泛青,仿佛籠罩了一層死氣。
『唔——』
「饒,饒……」神啟帝嚇得魂飛魄散,拼命的哀求。
但他喉嚨被制,有話說不出,只得以哀求的眼神看向柳並舟。
陳太微視他如蟲豸,根本懶得聽他說話,手指捏得更緊,只見神啟帝脖頸上的皮膚碎片如同燃燒後的灰燼,一一飛揚於半空之中。
「不如這樣,你既說國不可一日無主,我也不願見你此後受他刁難,」『他』那張英俊的面容上露出為難的神情,看著柳並舟道:
「乾脆我替你將他殺死,然後我作為國師,再輔助你登基為帝,這樣一來,這天下你想要怎麼樣就怎麼樣,誰不聽你的話,我替你將他殺了,好不好,子厚?」
『他』心性難以捉摸,行事、說話全無章法可尋,突然說出這樣的話,不止是柳並舟被噎住,就連神啟帝、妖狐、馮振等倖存者俱都被震住,久久回不過神。
「……」
神啟帝初時驚惶,後面恐懼,接著又因權勢被碰觸而心生怨怒。
他這一刻幾乎控制不住自己內心的怨毒,權勢的欲望壓過了他對於死亡的恐懼,他下意識的扭頭看向柳並舟,眼中殺機展露。
「哈哈哈哈哈——」
陳太微見此情景,放聲大笑。
人類實在有意思極了。
神啟帝這樣貪生怕死的人,在生死關頭,聽聞帝王的權柄被觸動,第一反應竟是想將目前唯一能救自己性命的人殺死。
人性被『他』玩弄於股掌之中。
「你不是擔憂『河神』將至,城中活口?乾脆一切全由你作主,你說遷城就遷城,你要疏散百姓就疏散百姓,將權勢握於自己的手,又何必受制於人呢?」
這一刻,陳太微溫聲細語,眼神之中帶著誘哄。
柳並舟縱使心志堅定,但在『他』言語引誘之下心中一動。
未來王圖霸業在他面前徐徐展開,他年幼讀書,少年時期也曾想過入朝堂,一展生平所學。
沒有什麼比得上君主之權,萬人之上來得更為誘惑人的事了。
隨著陳太微的話音一落,柳並舟的面前出現了一幕畫面:神啟帝被『他』捏斷頸骨,那蒼白的頭顱『哐鐺』落地;緊接著天妖狐王被殺,塗妃被清理,鎮魔司的馮振等所屬神啟帝親信的爪牙盡數被屠。
朝堂之中,楚孝通見大局已定,及時認主。
幼帝年少,不敢與『柳並舟』相抗衡,甘願讓出帝位,將君主之位傳於『柳並舟』之手。
自此大慶正應了三十一代而亡的讖言,朝代改名為大盛,『他』有陳太微作輔助,再加上姚守寧預知力量,便如立於不敗之地。
待長公主、顧煥之等人趕回神都的時候,神啟帝已死,前少帝被圈禁一隅,朱氏的王朝大勢已去,便唯有順應時勢,在關鍵時刻甘願認『柳並舟』為主。
之後眾人驅散百姓、抵禦『河神』,化解神都大劫。
徐相宜施展異術,以玄妙手段滋養柳氏身軀,使柳氏復甦……
……
這一切的一切如同絕妙非凡的美夢,柳並舟沉浸其中,時而歡喜,時而皺眉,時而貪慾上臉,時而暴怒。
最終,所有的神情逐漸隱匿,他的面容開始發生變化。
仿佛有一層光暈在他臉上流涌,陳太微從頭到尾目睹了一切,心中暗自嘆息:三兄張輔臣若能得知自己後輩子孫之中,收下了這樣一個有天份、有悟性,且又心志如此堅毅之輩,不知該有多歡喜了。
儒家學派後繼有人。
柳並舟身上的氣息轉變,他身上那層淡淡的金芒色澤開始轉淡,化為更為柔和的乳白色。
良久之後,他睜開了眼,看向陳太微。
他的眼神發生了變化。
如果說之前的柳並舟只是因天下大義,強行令自己站到了陳太微的面前,他的眼中還帶著焦慮、忐忑,那麼此時的他便如經歷大夢一場的淬鍊,已經脫胎換骨。
他的雙眼十分平靜,似是有更加堅定的力量蘊含其中,縱使以陳太微的法力,也難將他道心擾動。
「多謝前輩,贈我黃梁一夢。」
他雙手交疊,向陳太微行了一個大禮。
陳太微嘆了口氣,也不否認:
「你天姿卓絕,儒家後繼有人。」說完,又幽幽的道:
「不過我也確實受得起你這樣一個大禮,若沒有我這一場美夢相助,你這一生要想突破這個桎梏,又談何容易呢?」
「是的。」
柳並舟點了點頭:
「修行本是逆天而行,到了我這個地步,極難再更進一步,古語有云,學海無涯,幸虧前輩送我一場夢,便如茫茫大海中贈我一葉舟,送我前行了一段路。」
「我老師在生時常言,要想成事,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他有些開心的道:
「可見今日確實是我幸運極了。」
陳太微本性乖戾,聽到此處,既覺得意外卻又隱隱有些自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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