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二章 付代價(2/2)
陳太微本性乖戾,聽到此處,既覺得意外卻又隱隱有些自得。
「天時、地利?這兩樣我不否認,『人和』,難道我還算人嗎?」
這個問題太過複雜,亦或是陳太微自己都不願意再去細究。
『他』並沒有因為柳並舟的突破而生氣,反而話題一轉,饒有興致道:
「你如今突破,是不是準備再對我動手?」
「不錯。」
柳並舟正色點頭:
「還請前輩放手,此時的大慶,需要一位君主!」
他此時再說這話,信心十足。
柳並舟身下的陰神站了起來,頃刻之間化為一尊面目慈和,綰巾儒衫的聖人,笑呵呵的站在了他的身後。
「我已經提醒過你了。」陳太微見此情景,含笑說道:
「凡事自有因果,你若此時執意救他,以他性格,將來必會禍害你全家,你後悔麼?」
『他』話雖說這樣說,但開口時,緊扼著神啟帝脖子的手已經緩緩鬆開。
老皇帝死裡逃生,聽到這話,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忙道:
「柳先生救我,朕,朕今日若能得救,必不忘先生恩德,到時為先生立長生祠,敬儒家為國學,拜儒家聖人為尊,發揚儒家之義,若有違此誓,讓我不得好死,朕這一脈,斷子絕孫,求先生救我。」
他已經被陳太微嚇得肝膽俱裂,如今眼見有一線希望,深怕柳並舟被陳太微的妖言所惑,此時不惜發起毒誓。
陳太微聽聞這話,唇角微勾:
「蠢貨。」
天地自有法則,每件事情都有因果。
神啟帝以為隨口一說,但涉及到了『他』與儒系一脈,有些話便不能隨口一說。
此時老皇帝以為許諾十分輕易,卻不知任何事情都有代價的,此時不付,將來總會付出。
但『他』也不出聲,笑意吟吟看向了柳並舟。
柳並舟並非迂腐的酸儒,他並沒有因為神啟帝的話而推辭且表露忠心,只是淡淡的道:
「君王一言九鼎,我自然不會懷疑的。」
他一說完,神啟帝鬆了一大口氣。
陳太微也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我便也賣你一個人情,放他一條生路。」
『他』為人極難捉摸,神啟帝激怒了『他』,落入『他』之手。
這些年來,『他』偷走太祖屍身,培養出『河神』這樣一位絕世邪物,又與妖族合作,造成如今這樣對人類不利的局面。
照理來說,現在人族大禍臨頭,若神啟帝一死,神都城定會陷入亂局。
少帝掌握於楚家之手,到時爭權奪勢,恐怕會掀起另一場腥風血雨,這一切與陳太微之前表現出來的目的應該是吻合的——柳並舟猜測『他』可能是想製造亂世,繼而有所圖。
可『他』此時又竟然如此輕易的、因為自己的一句話,就願意將神啟帝放了。
這種決定無異於兒戲,令得柳並舟有些看不透。
他本能預感到陳太微有所圖謀,可此人究竟圖謀著什麼,柳並舟猜不到緣由。
「前輩為何……」
柳並舟沒有因為陳太微暫時的讓步而放鬆警惕,他遲疑著想將心中的疑惑問出來。
陳太微笑了笑:
「人性多疑,果然是亘古不變的道理。」
『他』身上殺意褪去,那張削瘦俊美的面容變幻,緩緩消失,顯出白玉骷髏的本體。
大殿之中,眾人秉息凝神,不敢輕舉妄動。
那骷髏之上生出血肉,不多時幻化為陳太微那張秀氣而蒼白的年輕面容。
他的長髮束起,嘴唇只有淡淡血色,他整理了一番青色道袍,理了理腰側的明黃穗結,接著伸手一握,一支雪白扶塵出現在他的掌心,被他斯條慢理的別到了腰側之上。
做完這一切後,他才笑道:
「子厚,你想問我為什麼願意放棄殺死神啟帝,是不是?」
此時的他又恢復了先前清冷絕塵的年輕國師的形象,不復先前的鬼魅邪氣,說話時溫聲細語。
可在場眾人卻忘不了他先前現出本相後的兇殘至極的樣子,大氣都不敢喘,收斂聲息,聽他與柳並舟對話。
「是。」
柳並舟心中不安,但聽到陳太微發問,卻仍點頭應了一聲:
「您這些年來,數次製造事端。三百多年前,永安帝時期曾出現過一位名叫孟青峰的道人,那是您的化身吧?」
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陳太微亦終於被揭露身份,他連七百年前的來歷都未隱瞞,此時自然沒有必要再隱瞞這些事。
柳並舟話音一落,他就爽快點頭:
「是我。」
柳並舟心略略一沉,再問:
「永安帝時期,曾因皇帝不賢而引發天雷降世,劈燒毀了宮殿,皇帝欲大興土木重建皇宮,太祖定國之時曾立下祖訓,後世子孫不得修葺神都皇城。」
「為了打破太祖的規定,當時的永安帝是得到了您的支持,最終才大修皇宮,是也不是?」
他問得直接,本以為陳太微會推脫狡辯,卻沒料到他似是回憶起了當初的情景,顯得非常的開心,甚至小聲的笑了出來,答道:
「是的。」他回憶過往,心情極好,又補充了一句:
「我四哥當年定都神京後,曾有過布局,那一場修葺皇宮,可壞了大慶國運。」
他嘆息著:
「若非當年我四哥驅除妖邪,立下莫大功德,為大慶打下了堅實的基礎,說不定大慶還無法堅持到三十一代,可能三百多年前就已經滅亡了呢。」
這樣的內情實在令人不敢置信,剛死裡逃生的神啟帝聽到此處,咬了咬牙,眼中閃過恨、俱交加的神情。
「不僅是如此,您當時設計殺死了一位工部的小官,以『買命錢』的形式,驅使他幫你做了一件事。」柳並舟嘆息道:
「雖說您行事難以捉摸,但您性情驕傲,不屑撒謊,既然孟青峰是您,破壞大慶國運也是您,那麼我猜您當時驅使那官員所辦的事,都是為了破壞大慶朝命脈,對不對?」
「對。」
陳太微的眼中閃過異彩,他讚嘆著:
「看樣子你們所知真不少。」他想了想,又問:
「是在當年的應天書局上知道的嗎?有能力無視時間的阻隔,集齊三百年前後的人,這可是辯機族人的特殊本領。」
「這種力量真是萬分神奇,可惜我一直無緣得以參加。」他露出有些遺憾的神色:
「我曾竊取了守寧的一滴血液,想要參與書局,可惜最終功虧一簣。」
柳並舟見他失望的樣子,心中一寒,對這個人越發警惕,深怕姚守寧在他手上吃虧。
他此時談興正濃,並不排斥與他溝通,他忍下心裡的不安,再問:
「偷走太祖遺體,使他受妖邪褻瀆,最終成為魔煞,也是您吧。」
這件往事他已經從姚守寧口中得知,因此並不是疑問,而是十分肯定。
「守寧看到了?」陳太微好奇的問。
他此時身長玉立,一頭青絲僅以素淨的木簪固定,身穿青袍,袖口、領邊露出裡面潔白乾淨的單衣邊弦,腰系絲帶,看上去清絕脫俗,笑意吟吟時令人好感備增,哪裡看得出來他殺人如麻,心性狠辣的樣子。
柳並舟從他口中數次聽到姚守寧的名字,心中越發忐忑,不欲回答他這個問題,轉而道:
「您做這一切,顯然是為了顛覆大慶國運,既然是這樣,您今日為什麼會輕易罷手呢?」
他問了半天,終於將話題轉回正題之上:
「我只是一個後進晚輩,就連我的老師,在您的面前也不過是故友的十二世孫,我的臉面並不值您的承諾,您為什麼會改變心意,是另有目的嗎?」
陳太微嘴角邊的笑意加深:
「我行事向來隨心所欲,想做就做了,哪有什麼原因呢?」
他雙眼幽幽,那兩排又長又密的睫毛仿佛濃密的樹蔭,擋住了那雙眼中的思緒:
「有時想殺人就殺了,管他是誰?」
他提起弒君之舉,雲淡風輕:
「不過你這個問題問得好。」他原本不欲回答柳並舟的話,但不知為什麼,心念一轉,又改變了原本的打算:
「你如何看待因果論?」
「因果?」柳並舟一雙長眉皺起,喃喃重複了一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每個人的言行舉止,都有可能牽涉因果。」陳太微笑道:
「尤其是與我相關,更是會涉及因果。我賣你臉面,自然是因為你身上有值得我圖謀的東西。」
他笑意加深,嘴角勾起:
「子厚,你要明白,有時候暫時不用付出代價的東西,將來可能會以另外的形式去償還呢。」
他意有所指的看了半空之中吊著的驚魂未定的神啟帝一眼:
「希望你將來不要後悔今日的舉止。」
陳太微的話似是一種提示,末了道:
「替我向守寧問好,待有空閒,我會找她玩耍的。」
話音一落,那道士清絕瘦長的身影盪了盪,四周的空氣仿佛如水波紋般暈染開,他的影子化為輕霧,一點一點消失。
『呵呵——』
輕笑聲尤在,但他在時對於領域的絕對掌控之感卻已經消失。
四面八方的紅色符籙光芒閃了閃,接著暗淡下去,結界瞬時化開,被制住的狐妖之王深恐這個詭異殘忍的男人去而復返,立即遁入地底。
半空之中的五尾狐妖失去了道法的約束,尖叫著落地,掉入地底那身失去了生命力的美人皮囊之內。
而被高高吊起的神啟帝也沒有了符籙力量的支撐,『呯』聲摔落下地。
「皇上,皇上。」
馮振等人這才一擁而上,神啟帝捂著胸口喘息。
他胸口處破開的大洞因為受柳並舟先前維護的浩然正氣修補,此時已經恢復如初。
但他心中仍殘留著被陳太微挖開胸口,險些掏出心臟殺死的驚恐之感。
「護駕,護駕。保護朕。」
他惶惶開口,馮振等人護在他的周圍,但他抖了數下,接著凶神惡煞將眾人推開:
「滾開,我要柳並舟來護我。」
柳並舟心神不寧。
他想起陳太微臨走時留下的話,十分不安,恨不能立即趕回家中,此時聽到神啟帝呼喚自己的名字,皺了皺眉,強壓下心中的擔憂,溫聲道:
「太上皇不用驚恐,他已經離開了。」
他此時說話遠比其他人管用,神啟帝聽到陳太微離開後,大大的鬆了口氣。
他雙腿癱伸出去,抖個不停,想到先前的驚險種種,若稍有不慎,他已經性命不保。
胸腔之中藏著兩顆心臟,『撲通、撲通』的跳個不停。
若是以往,神啟帝將這顆心臟當成可以制約陳太微的法寶,視此物是自己的護身符,但經歷過今日大劫之後,他深知陳太微此人危險之處,再一想到自己藏了這樣一個絕世凶煞的心臟在胸腔之中,便害怕不已。
「這妖道!」
他低聲咒罵:
「原來他是有意要毀我大慶根基,朕這些年受他蒙蔽,這妖道真是該死!」
「枉朕這些年奉他為尊,替他修建道觀,對他百般禮遇,他竟敢弒君!這妖道簡直是養不熟的狗,該死,該死,該死!」
神啟帝越想越是生氣:
「朕要即刻下令,搗毀『大明宮』,將那道觀之中的道士一干砍頭處死。」
他先前丟人現眼,心中一股邪火堆積,此時恨不能將曾經與陳太微有關的一切全部摧毀:
「還有道士,道士真是可恨,大慶這些年對道士十分禮遇,但這些妖人時常妖言惑眾,朕要統統處死!」
柳並舟聽他瘋言瘋語,眉頭緊鎖,搖了搖頭:
「大難在即,皇上不如先處理疏散——」
神啟帝剛愎自用,最恨有人忤逆他心意。
若非說話的人是柳並舟,他早就大發雷霆。
他想起柳並舟先前非凡的力量,竟能逼走陳太微,心中不由一寒。
經歷過先前的事後,他對於這些非凡的、卻不能受自己掌控的力量心生忌憚與防備,此時聽到柳並舟的話,不止沒有感激之情,反倒生出殺機。
「柳先生救朕一命,這些事情我自然會考慮。」
他打斷了柳並舟的話,接著擠出笑意:
「你身懷超凡入聖的力量,又救了朕性命,想要什麼賞賜?黃金?美人?亦或朕冊封你爵位,給你官做呢?」
「我只是南昭一老儒,暫時沒有入仕的心。」柳並舟已經看出神啟帝眼中的不耐煩,他心中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七月十五當天,『河神』即將來臨,我希望皇上敲響警鐘,疏散百姓,同時釋放受到妖蠱感染的普通人,不要再造殺機。」
柳並舟想起了陳太微臨走時的話:因果論。
他救下神啟帝性命,便沾染了因果,此舉及有可能為自身帶來不好的事。
以他的聰明,自然知道皇帝的承諾並不真誠,且不可靠,他失去耐心,索性開門見山:
「我不是跟皇上商議,而是要皇上一定這麼做!」
「你……」神啟帝見他態度強硬,心中驚怒,有心想要發火,但想到他力量,又心生畏懼。
此時不宜與這老儒生翻臉,否則自己身邊可沒有人能救自己性命。
他目光落到了癱軟在地的『塗妃』身上,五尾狐妖化為光影鑽入『塗妃』皮囊,此時這位妖妃已經甦醒。
她的身後還有那位妖族的狐王,神啟帝眼珠一轉,應答著柳並舟的話:
「朕答應你。」
老皇帝應得爽快,柳並舟卻心生懷疑:
「太上皇這話可要當真。」
「天子一言九鼎,朕發過毒誓,自然會遵循承諾的。」神啟帝有些不快的道:
「莫非你不信朕?」
他表面板起了臉,心中卻陰狠道:妖族看樣子也頗有實力,且部署多年的樣子。這些年竟有一頭妖怪隱藏在自己身邊,而自己竟全無察覺。
妖族既然在自己身邊安插眼線,可見對自己也必有圖謀。
先前自己遇難時,狐王曾現身與陳太微游斗,那妖王雖說打不過陳太微,但未必打不過柳並舟。
只要此時先把這老儒生打發走,回頭借塗妃之口引出妖王,妖王既然先前願意救他,說不定會願意與他再合作,保他性命。
到時想辦法借妖邪之手除去柳並舟這個心腹大患,最後殺死朱姮蕊等眼中釘,這天下自然便會重新掌控在他的手裡。
他想到美處,眼中閃過興奮。
柳並舟雖然知道他並不心誠,但他總覺得陳太微的話蘊含某種力量,神啟帝自認為隨意可毀的誓言,在先前有陳太微見證之後,說不定已經具備了非凡的約束力。
一旦這位帝王毀約,後果可能是他不願承受的。
想到這裡,他點了點頭:
「如此最好。」
此間事了,他與神啟帝也是兩看兩相厭,再加上陳太微臨走時的話,讓他十分擔憂家中,也擔憂姚守寧安危,不願再與神啟帝相處,因此雙手一拱:
「我還有事,先行一步,此後等待太上皇的消息。」
說完,他後退了一步,這一步明明不大,但邁出之後,人卻已經出現在數丈開外的石階之上,頃刻之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待他一走,神啟帝再難繃住平靜的面容,神色扭曲,額頭青筋直跳,恨恨的罵了一句:
「老匹夫,挾恩圖報,總有一天要剝了你的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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