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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六章 結因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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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師父,當年是個……」

陳太微的聲音在姚守寧耳側緩緩響起,吸引住少女的注意。

兩人並肩而行,陳太微含笑看著少女認真傾聽的樣子,她安靜的跟在自己身邊,沒有注意到『另一邊』,去而復返的世子帶上了陸無計匆匆趕回,與兩人擦肩而過。

雙方似是已經不在同一個時空之中,只是在交錯身體的那一刻,姚守寧與陸執似是意有所感,都下意識的停了停腳步,轉頭茫然的看向了四周。

「怎麼了?」陳太微的說話聲戛然而止,他故作不知,問了一聲。

「……」姚守寧看向空蕩蕩的四周,周圍靜極了,仿佛這一刻蟲鳴鳥叫全都消失。

她總覺得有一道目光在尋找著自己,可她放眼望去,周圍的街道安靜,此時天色未亮,所有人沉寂於夢鄉之中,四周空蕩蕩的,又哪裡有人?

姚守寧悵然的搖頭,道:

「沒事。」

與此同時,時空的另一端,得知了事情原委的陸無計與兒子匆匆趕回,想從陳太微手中救出姚守寧。

但在進入破屋的剎那,陸執停下了前進的腳步,焦急的往四周看去。

「有發現嗎?」

陸無計謹慎的問。

世子看了看四周,先是猶豫著搖了搖頭,接著又點了下頭,低落且輕聲的道:

「爹,我總感覺守寧就在我身邊——」

可他的身側並沒有人,世子說完,陸無計又放開氣息查看,卻並沒有看到姚守寧的身影。

這只是一個小插曲,父子倆停駐了片刻,又趕往墓地入口,雙方錯開,各自走遠,並沒有意識到想要尋找的人就在身側。

……

「……我受他老人家收養,初時一年多都不敢說話的。」

陳太微仍在訴說:

「他老人家天賦一般,脾氣卻很好,耐心也足,他自言一生沒有成親,也沒做過父親,不知如何教育孩子,卻又對我格外耐心。」

「我們家出事之前,我娘給我扯布做了一套新衣。」陳太微陷入回憶。

他自言已經失去了情感,憶起這些過往時,臉上的笑容也並不太真切,眼神仍很冷漠的樣子:

「守寧,我跟你不一樣,你出身官宦之家,是沒有嘗過節衣縮食的滋味,我家貧窮,父親只是佃戶,每年忙碌一年,連人頭稅都交不起。我娘為了給我做這一套衣裳,攢了很久的銅子。」

這位曾經耀眼的道門天才也曾有窮苦的出生,但從他話中可以知道,他家中雖說貧窮,但父母尚算恩愛,母親更是愛他至深:

「我家養了只母雞,這可是我娘的寶貝,到了產蛋之時,每日一枚,誰都不准吃。」他說到這裡,臉上露出狡黠之色,笑著道:

「但我小時調皮,偶爾也會趁我娘不注意便偷了雞蛋烤著吃。」

母親每日摸蛋,摸空之時臉上便忍不住露出失落之色。

那時他不懂事,還覺得母親扣門。

直到後來母親將賣蛋的錢攢了許久,買了一塊布做了一套新衣,穿在了他的身上。

「我還記得,那件衣裳真的很大,很不合身,但我真的很喜歡,穿上捨不得脫,當天夜裡也要穿著睡……」他嘆息著。

姚守寧沒想到這位冷酷無情的國師竟然還有如此過往,聽他提起往事,竟覺得有些有趣,聞言便道:

「你娘真的好愛你,難怪你對她念念不忘。」

她說完之後,陳太微突然露出怪異的神情盯著她看。

「怎麼了?」她被看得莫名其妙,想了想自己這話又沒說錯,莫非哪裡又惹了這位國師不滿意?

陳太微搖了搖頭:

「你誤會了。」他輕言細語的道:

「我娘去世的時候,我年紀還小,哪記得多少東西?有什麼好念念不忘的。」

他說這話時語調輕柔,嘴角含笑,但話語之冷酷,卻令姚守寧心中一驚。

「我之所以說這件事,是因為妖邪來時,我穿的就是這套衣裳,我娘的血濺了我一身。」

「……」姚守寧微微一怔神,陳太微又道:

「後來我師父出現,救了我,也收養了我。他老人家知道我衣裳的由來,對我很是憐憫,親自照顧我。他知道衣裳對我的重要性,親手將它洗淨。」

姚守寧心中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這套衣裳後來陪伴了我很多年,我師父怕我念及父母傷心,一心一意要為我留個念想,因此我到了十歲後,穿的都是這件衣裳。」

那時幸虧母親替他將衣裳做大,再加上後來明陽子見他身段漸長,便自己尋了布替他將衣裳改大、加長,直到後來再也無法修改,才換了觀中道士們常穿的袍服。

「生恩哪有養恩大,守寧,你說對不對?」陳太微說到此處,轉頭問了姚守寧一聲。

姚守寧聽他這句問話,心中生出荒誕之感。

甚至為了確認陳太微是不是在跟自己開玩笑,她還仰頭認真的去看他。

此時晨光熹微,他的表情異常的認真,顯然所說出自本意,正如他先前保證,句句屬實。

可這太荒謬了。

陳太微話中之意,好似對他的父母並沒有多少感情。

「你不懷念你的父母嗎?」她初時聽他一直提起年幼時,家鄉的一切、母親養的雞、攢蛋賣錢買的布、做的新衣……

種種一切,還以為他是緬懷父母,卻沒有想到他只是藉此思念明陽子。

「記不得了。」他淡漠的道:

「我母親死時,我才幾歲而已,哪能記那麼多事?」

他態度溫文有禮,可話語卻冷漠如斯,這個人實在矛盾。

莫非是修習無情道帶來的影響?姚守寧心生狐疑。

據說修習無情道之後,一個人斬去親屬、父母與牽絆,也相當於斬去了七情六慾。

而陳太微與一般修習無道的人都不同,他不止是斬去了親眷、斬去了七情六慾,同時他還斬殺了自己……

想到這裡,她又偷偷看了陳太微一眼,嘴唇動了動,欲言又止。

她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到了他鬼身法相,當時就對他心生好奇。

可他修為高深莫測,行事又狠辣隨心,她便唯有將這個疑問埋在心裡。

此時正好與他相處,他又有言在先——姚守寧想了想,壯著膽子發問:

「國師,你當初斬殺了七情六慾是吧?」

「是。」陳太微柔聲應道,耐心解釋給她聽:

「我修的無情道之中,先是要斬殺父母、妻子、兒女及三代血親,以斬情感負累。」

他笑著說道:

「我命好,無兄弟姐妹,父母又恰好早死,倒免我動手,省了一樁事。」

「……」他的話聽得姚守寧心中彆扭,但陳太微不以為意,坦然道:

「我師父死後,我正好無牽掛,便殺了我師門上下,助我修行。」

姚守寧皺了皺眉。

他話中之意,似是對師門並沒有牽掛,一心只為修行,可是姚守寧心中卻隱隱有個感覺,總覺得事情並不是這樣簡單的。

「國師,你覺得修行大過於情感嗎?」

「那是自然。」陳太微點了點頭,微笑著看她:

「修煉至我如今的程度,我壽數無窮,無牽無掛,孑然一身,遊走紅塵。」他手扶腰側掛的扶塵,傲然道:

「妖邪奈我何?世間至尊的帝王在我眼裡也不過如此,看誰不順眼就殺誰,我這樣的人,與陸地神仙無異,守寧,你說是不是?」

「當人有什麼樂趣?自私自利,人性本惡,皆逃不過一個『利』字,像我這樣才有趣呢,修行當然大過於感情。」

他罕見的一連說了數句,情緒略有起伏,眼中黑氣鑽動,面容上顯出鬼氣。

姚守寧沉默了半晌,突然發問:

「國師,那你是不是最後也斬殺了自己?」

「……」她沒有回答陳太微的問題,卻反而提出了另外的疑問。

陳太微被她問得微微一怔,隔了好一陣,他皺了皺眉,雖說有些為難,卻好在仍記得自己與姚守寧之間的約定,因此老實回答:

「是的,守寧。想必你也從你外祖父口中聽說了,我在殺死我的師門兄弟之後,剖腹取心,殺死了我自己。」

這個事情如今已經不再是秘密了,他索性又補充了一句:

「你見過我的法身本相吧?我懷中抱的骷髏,就是我自己當年的屍身。」他說完,雙臂虛空一撈,一具白玉骨架憑空出現,被他抱在懷中。

骷髏轉過了頭,失去了血肉的眼眶盯著姚守寧看。

同時陳太微的模樣也大變,他身上的青色道袍轉化為一件鮮紅的長袍,帶著濃重的血腥氣,他束起的長髮散開,飄落下來垂於他的身側。

而他面容蒼白,雙唇殷紅,艷麗的長相,卻帶著森然鬼氣,非同正常人。

四雙眼睛同時盯著姚守寧看,嚇得姚守寧心跳都亂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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