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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八章 想清楚(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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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著,但眼神卻冰冷的提醒:

「你要想清楚回答我,你是辯機一族的繼承人,你未來掌控時間,前途遠大著呢,若論成神的機會,你將來說不定比我更多呢——」

隨著他的提問,姚守寧陷入沉思。

陳太微見她認真思考,也不催促,只是安靜的等著。

時間對於一個已經『死去』的人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更多的時候他習慣安靜的等待,看日出日落,看滄海桑田的變異,姚守寧沉默的時間對他來說本該不足一提。

可不知為什麼,陳太微失去心臟之後本已經死寂的胸腔之中,卻好似突然感受到了忐忑不安的感覺,他好像有些焦急。

「我可能仍會這樣做吧。」

「你……」陳太微正欲說話,姚守寧就低低的道:

「國師,你不要打斷我啦,我知道你覺得這樣的行為很蠢,很沒有意義。」

「如果我是明陽子老前輩,那我肯定會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少女的聲音清透溫柔,卻令陳太微聽得焦躁萬分。

他的手掌在扶塵的把手上握了又松,鬆了又握,自修絕情道以來,他很少有過這樣情緒失控的時候,大多數只是隨心所欲行事而已。

「明陽子老前輩性情敦厚,正因為他老人家重情重義,生性善良,所以當年他在前往受到妖邪屠戮的村落,看到幼失怙恃的你時,才會心軟收留,給了你一個家,將你供養成人。」

陳太微身上暴戾之氣聽到此處,頓時一滯。

「他愛你至深,所以黃崗村事件發生後,他壓根兒沒有想過逃避,因為他不願苟且偷生,污了名揚天下的道門魁首的徒弟之名,天性善良也不願意看到有人受妖邪禍害而死。所以他明知不可為,而為之。」

「……」陳太微眨了眨眼睛。

他的心已經空洞,眼眶早就習慣了煞氣的存在,沒有了淚水,但姚守寧的話卻觸動了他內心深處隱藏的記憶,令他抿緊了嘴唇。

「如果他逃避,那麼他就不是他,也不可能是你記憶中那位敦厚的長者。」

姚守寧超凡的共情能力在此時得到了極強的發揮,她說完之後,納悶不解的看著陳太微的身影:

「國師,我不明白,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敬仰、喜歡、崇拜的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如果你懂他,你應該明白他的選擇,正因為你知道他會這樣做,所以你才會對他情感深厚,因他的死而怨恨世界。」

「如果他不是這樣的人,他不值得你如此惦記,你不會因他入魔,更不可能有七百年後的如今,還心懷執念的你。」

她搖了搖頭:

「國師,你想回到過去,不就是因為仍對他老人家的死而不甘心嗎?雖然說你自稱無心,修了無情道,斬去自身牽絆,可在我看來,你所追求的『仙』道,分明是要你撿回情感,以圓滿自身呢。」

陳太微站立了良久。

他一動不動,清晨的微風吹著他的道袍『嘩嘩』作響,他站在那裡,背影筆挺,宛如一柄出鞘的長劍,鋒利、孤僻,令人不敢親近。

許久之後,姚守寧站得雙腿發軟,陳太微才冷冷道:「我沒有讓你分析我師父的想法,我比你更了解他,我只是想問,如果是你,你會不會做這樣的事?」

姚守寧偷偷捶腿的動作一頓,聞言堅定道:

「我會。」

「我知道你會說這沒有意義,可有些東西,是很多人拼盡全力去維護的,我敬重他們,我愛他們,我也願意拼盡全力,而不去思考你說的那些得失。」

她認真道:

「拜你所賜,三十多年前的應天書局上,我回到了『過去』,帶回了未來的消息。」

「當年的大儒張饒之先生知道自己不久『必死』,在他老人家聲望如日中天時,他坦然離世;河中名門的孫太太知道了自己的愛女將來一生坎坷,在一間小院孤獨終老,最終夫離子散,悽苦一生,但在必定的局勢面前,她老人家並沒有擅自的改變歷史,而是承受了痛苦,最終早早離世。」

同樣的還有先帝:

「先帝在時,已經猜到大慶未來結局走向,但他老人家並沒有以預知之力謀私,而是照著歷史的軌跡,在小院之中留下後路,指引我跟世子進入地下龍脈。」

「我的外祖父,年少讀書刻苦,一心想要入仕為官,想要使南昭柳氏之名發揚光大,為天下黎民百姓請命,但他在青年時代,已經知道了後來發生的一切,自此隱姓埋名南昭,一生恪守歷史的走向,不敢行差踏錯。」

陳太微的面容動了動,姚守寧嘆息了一聲。

所有人齊心協力,為的就是天下蒼生,為的就是那一個希望。

「我猜想,這就是當初張祖祖所說的,人和之力。」明知不可為而為之,這種在陳太微眼裡所謂的愚蠢之事,才會製造出『人定勝天』的驚人結局。

「也許是吧。」

陳太微輕輕的道,聲音有些低:

「你的話好像給了我一個新的想法。」

他說到這裡,轉過了身來。

姚守寧本以為自己的話觸及到他的過往,興許會打動他的心靈,使他面容變異。

但此人果然不愧是斬了自身修煉無情道的道士,他神色平靜,饒有興致的道:

「雖然說這些道理我也明白,但旁人長篇大論說來我不愛聽,你與我有因果牽扯,我覺得你說的話興許對我有益。」

「我已經不記得我的心愿,說不準順著你的思路,能找到我的心結,了卻因果呢。」

他說道:

「我的師父確實與你所說的一樣,做出了除妖的決定……」

他示意姚守寧往前走,一邊將過往說給她聽。

後來的事正如歷史記載,明陽子以身作縛,收除妖鬼在體內,最終為了徹底消滅邪鬼,不使自己失控牽連無辜,趁著有意識時,使徒弟們殺了自己,神魂連同妖鬼一併消散。

而孟松雲得知噩耗,趕回青峰觀,屠殺滿觀師兄弟,又屠了附近相應的村落,剜心入魔,不生不死。

「我的師父在生時很是勤勉老實,他當年跟隨他的師父的時候,天分不高,但讀道經時從不偷奸耍滑,每日早晚功課一直沒停。」

陳太微其實已經失去了情感,說起過往時,從他眼神看得出來他的情緒平靜無波,但他仍很是『應景』的露出微笑的神色,仿佛是在與一個好友緬懷過去。

這種詭異的反差使得姚守寧毛骨悚然,總覺得身旁跟了一個毫無感情的不生不死的『殭屍』。

「到了後來他繼承青峰觀了,仍是每日早晚課,寒暑不歇,我幼時問他,如此勤懇是為了什麼?」

青峰觀早期生活條件艱苦,早晚課的修行許多人難以堅持,尤其在明陽子的師父去世之後,無人監督,他本該放鬆自身才是。

可他從不偷奸耍滑,每日該做的事半點兒不漏。

幼時的孟青松見師父艱苦,有時心疼便問他。

他說:

「舉頭三尺有神明。」

「人在做,天在看,道家的功課不是做給旁人看的,縱使他的師父不在了,但神明亦能感應到他的誠心。」

陳太微笑了笑:

「我師父總這樣說,我就想要成仙成神。」

「守寧啊,我想要成神,成神之後,想看看我的師父,想看他做功課,想看他向神明表誠心。」

「……」姚守寧沒料到他成神的執念竟會是如此,他話語直接,語氣平靜,但帶給她的震懾卻使她心中泛起波瀾,觸動不已。

「六百年前,我終於尋找到了成神的法門,一直在追尋成神之路。」他看向姚守寧:

「其他的條件我已經知道了,唯獨我當年還有一個執念未消,若這執念不消,我則會墜入魔境,興許會被孽怨之障焚燒至死,你與我有因果相結,你自然也不會活下去。」

他的話令姚守寧臉色煞白,陳太微笑得越發開心:

「我原本是想殺你,取你力量為我所用。」

若他能獲得辯機一族的力量,掌控時間的能力,自然想去哪裡便去哪裡,不用求人。

可正如他所說,道家的因果十分厲害,他欲成神,當然要視情況嚴重而定。

「當然,因果也未必能完全束縛我,這也不是不殺你的原因。」他笑眯眯的:

「主要是我已經失去了心,七百年的時光也足以磨去我原本很多的東西,你天性善良,反應又機敏,我剛與你說話,你想法、談吐也很符合我的預期。」

她怕死,卻又不是那麼怕死。

墓地之中,她與陸執被困在惡夢循環之中,卻機敏非凡,知道反向利用他烙印之力向他求助。

見他現身時,先向他求救,讓他救自己,這是人性自私的一面。

但她很快反應過來,又求他先救世子,這便是她克制了自身欲望,使情感駕馭於本能之上。

此後知道自己要還因果,勸住陸執,甘願隨同自己離開,明知前途生機渺茫,她一個小少女卻敢於承擔後果,有擔當、有勇氣,與他說話一直機警的試探他的底線,畏懼之餘不失慧心。

這是一個很可愛的女孩子,陳太微難以想像第一次與她見面時,她還與世子打鬧,被他一看畏縮的躲在世子身後不敢吭聲。

「我後面就想,與其殺你,不如借你的想法,猜出我的心愿到底是什麼。守寧,你一定要想清楚,不要錯了,如果錯了,我們就一起死。」

他笑意吟吟的說道。

姚守寧心中卻在想:這個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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