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一十三章 見故人(2/2)
「……嗯。」
「那……」雖說聽到此處,孟老漢已經知道眼前這兩個年輕人是非要進這黃土壩村不可,且孟松雲表現得十分鎮定,但他仍是擔心,深怕自己一時心軟,反害了兩個年輕人性命。
「我們進去吧。」
姚守寧打斷他的話,果斷道。
「……好吧。」孟老漢很快妥協,但他還有些不放心,叮囑道:
「你們進去之後,走在我的身後,如果發現不對勁兒,即刻遠離,離開這裡,不要逗留!」
說到後來,他的表情逐漸嚴厲:
「否則我可不敢帶你們進去。」
姚守寧費盡心機回到七百年前,自然是帶著目的而來,遇事之後恐怕沒有辦法如孟老漢所說離開這裡。
但老漢初時笑意吟吟,外表憨厚又好說話,可認真起來又十分倔強,他擔憂兩人性命,顯然姚守寧與孟松雲若不答應他的請求,他絕不會帶兩人入內。
雖說不想騙人,但姚守寧仍是乖乖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好……」但她底氣不足,說話時還有些心虛。
「可以。」孟松雲也答應。
兩人明顯口不對心,但孟老漢卻又無計可施:
「你們……唉,你們這兩個娃子,真令人傷腦筋。」
他本該沉著臉將兩人驅離,可孟松雲看起來十分堅定,他也擔憂若是不將這兩人放在自己眼皮底下,這兩人私自溜入村中,反倒可能會遇險。
這樣一想,他也只好嘆了口氣,再次叮囑兩人緊跟在他身後。
三人說定之後,孟老漢神情一整,表情變得嚴肅,緩緩向大門靠近。
大門破敗,上面帶著未乾的血跡,一條明顯的血手印被拉長,孟老漢眼中露出傷感之色。
但他生於亂世之中,對於這樣的事也有心理準備,如今確認村子情況才是首要,他長長的吐了口氣,接著心中一狠,伸手將門推開。
『吱嘎——』
大門開合間發出刺耳的聲響,打碎了滿村的靜謐。
門開的那一剎,平靜的表面被撕裂,仿佛一顆石子投入湖面之中,泛起陣陣漣漪。
一股陰風送出,濃重刺鼻的血腥味兒撲面而來,竟辣得姚守寧的眼睛不住流淚。
『嘔——』
她控制不住,乾嘔了一聲。
少女生於七百年後的神都,她既是幸運,又有些不幸——幸運的是她生在了七百年後朱世禎創立的王朝末代,妖邪還沒有全面復甦;而不幸的是這種來之不易的太平即將結束,妖族即將捲土重來。
七百年前的人類生於水深火熱之中,史書、傳記里描術的妖邪之可怕,不足她親眼所見的萬分之一。
映入她眼帘之內的,是兩側高低不平的矮房,房頂大多是竹編而成,上面搭了稻草,稻草已經變色,許多地方顯得稀疏,明顯上了年頭。
這些房子破損得異常嚴重,由籬笆糊成,不少地方泥土脫落,露出裡面竹編的骨架。
有些房舍被暴力破壞,牆體撕裂,泥巴上留下了數條尖銳的抓痕。
最令人矚目的,是無數殘肢斷臂如同風乾的臘肉掛在了這些破損的屋牆之上,許多沾血泛黑的內臟隨風晃晃悠悠,散發出刺激的氣味。
凹凸不平的黃土地面已經被血染紅,血液滲入地面很深,使得此地如同人間地獄!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血腥味兒所能形容的,姚守寧的眼睛辣得不停流淚,可怕的場景、刺鼻的味道,使生於太平盛世的她受到了極大的刺激,對於妖邪的禍害感受也更深。
她乾嘔不止。
相較之下,孟松雲倒是反應平平。
而孟老漢則與先前的爽朗健談形象不同,他沉著臉,四處尋找趁手的武器。
雖說名為道士,但他道士不佳,更多時候與妖邪相鬥,憑藉的還是強壯的身軀。
可朝廷對於鐵製刀具管控極嚴,他找了許久,找到一根上了年頭的扁擔,折轉回來之後交待兩人:
「你們要跟在我的身後。」
此地被破壞成這個樣子,可見狼妖兇狠。
這會兒四周寂靜無聲,也不知還有沒有活口存在,若是全村被屠,興許狼妖已經盡興離去。
「我們要先找找有沒有活人,看能不能救下人命,如果沒有……唉……我得趕緊將這裡的事報到官府去。」
可惜此時官府已經勢微,上報估計也是無用。
這年頭,受妖邪屠戮的村子不知凡幾,最終也沒見官府出面剿滅妖邪。
孟老漢沉著臉,正欲先鑽一旁的平房去查看一番,卻見孟松雲不猶豫,逕直往正對村口方向的土壩而行。
那土壩的盡頭,有一個粗陋的土梯,梯上各有兩排平房,中間夾著一個小巷道。
「唉唉——」
孟老漢雖說已經有了這兩人未必會聽他話的心理準備,可當他親眼看到孟松雲不受控制,在這危險異常的村莊中行走時,依舊被驚出了滿身冷汗,不由喊了兩聲。
「爺爺別擔心。」
姚守寧見他急得滿頭大汗,連忙拉住了孟老漢,道:
「妖邪五感靈敏,如果這妖邪還在,我們進入此地是瞞不住它耳目的。如果它不在,那麼我們快些行動,說不定還能看看有沒有活人。」
「可是……」孟老漢見孟松雲行事莽撞,還有些頭疼:
「你們兩人年輕,不知那妖邪可怕之處,唉,那娃子真是衝動……」
說話之時,陳太微已經數步躍上台階。
孟老漢雖說頭疼,但也擔憂他出事,連忙提著扁擔跟了上去,他走了幾步,又擔憂姚守寧,正要轉頭叮囑,卻見姚守寧牢牢跟在他身後,他鬆了口氣,道:
「你這娃子倒是乖些,比他好——他真是執拗。」
「嗯嗯嗯。」姚守寧聽他埋怨陳太微,不由擠出一絲笑意,點了點頭。
可惜就在這時,台階之上的左側屋檐上有什麼東西落了下來,『啪嗒』一聲掉在了姚守寧的肩頭之上。
此地靜謐至極,僅能聽到三人呼吸,此時落聲很響,驚得姚守寧一顫,若非她關鍵時刻死死將嘴唇咬住,尖叫聲恐怕早就逸出嘴裡。
但就算如此,她也嚇得手足冰涼,下意識伸手去拍肩膀。
這一拍之下,掌心摸到滿手粘膩。
一團半凝固的血液被她指尖抹散,一半滲入衣料之中,一半暈沾進她指縫之間。
粘膩的手感加可怕的味道,配合著那暗紅,令得姚守寧臉色煞白。
「沒事、沒事,是血而已。」
孟老漢安撫了姚守寧一句,姚守寧勉強不哭,強行壓制下反胃之感,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而孟松雲在兩人說話之時,已經穿過那長約三丈長的巷道,站停在一間破舊的草屋前。
這草屋損毀,頂蓋被踩碎,從側面看去,『人』字形的頂棚被撕裂,房梁斷裂,往屋內坍塌下去。
斷梁的上方,倒掛著一雙足。
那雙腳赤著,沾染了血與泥,上半身倒垂而下,被斷裂坍塌的木樑與牆壁掩蓋,但從雙腳大小、外形看,應該是一個男人。
先前入村之後行動迅速的孟松雲,此時在看到那倒掛的雙腳時,卻停站在屋子前,一動不動了。
「怎、怎麼了?」
姚守寧與孟老漢站到了他身側,孟老漢提著扁擔,順著孟松雲的視線看去,就見他表情如凝固般,看著那具顯然失去了生命,卻看不清面容的屍體。
年輕道士的臉色平靜。
他重遊故地,這種情景是他夢了七百多年的,有朝一日終於得以實現,他本以為自己會感慨萬千,興許再看到那噩夢一般的場景出現時,他會憤慨異常,會拔劍大殺四方,發泄心中怒氣。
可他此時卻異常的平靜。
這種情況既是孟松雲預料之內,又在他意料之外。
無情道對他影響太深,他的情感早被斬離。
縱使記憶復甦,當初令他恨之入骨的場景、人與事重現,他的內心卻波瀾不驚。
這究竟是幸,還是不幸?
他眨了眨眼睛,想要應景的眨出兩滴眼淚。
這些年來他擅長偽裝,嬉笑怒罵,皆隨心意,偽裝得天衣無縫,許多人難看出他冷漠本性。
可是這哭相他能裝得出來,那眼淚卻無法順他心意,他眨得眼睛乾澀,卻始終無淚湧出。
「唉。」他嘆了口氣,下意識的喊:
「師父——」
孟老漢聽到他說話,鬼使神差的竟然應答了一聲:
「噯——」
他這一答應之後,隨即意識到自己犯了忌諱。
他道術微末,四十多歲才剛『出師』,以他的這點兒能耐,怎麼有資格收得了徒弟呢?
更何況孟松雲一看氣度非凡,手提長劍,威風凜凜,哪能有他這樣一個拿不出手的師尊?
他漆黑的臉一下漲得通紅,連忙擺手:
「我,我嘴快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