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五章 守承諾(2/2)
「世子!」
她提高了些聲音,溫柔的盯著陸執看:
「我知道你的心意。」
她其實早就已經明白陸執的心,但興許是少女的矜持,以及家裡煩纏的雜事,令她無暇去細想自己的感情。
今日的她答應了陳太微,要報答他,他會提出什麼樣的要求姚守寧不得而知,從她與陳太微在夢中『約定』的那一刻,她的未來仿佛纏上了一團黑色怨氣,斬不斷、除不去。
自此之後,姚守寧發現自己失去了對於未來生死的預知。
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有以後,不知道自己落到陳太微的手中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她無法肯定。
生死攸關之時,她本不該被困兒女情長之中。
她的母親重傷未醒,她的姐姐還有劫難未解,『河神』將至,狐王的本體也快復甦,柳並舟未來生死未卜——可這些大事都無法阻止她此時心生遺憾。
她遺憾於自己還沒能回應陸執的心意,過多的關注周圍的『大事』,以至於她來不及去細細體會陸執的心。
「世子。」
少女放軟了音調,又喊了一聲:
「陸執。」
少年陸執怔了一怔。
這一刻兩人奇妙的心意相通,他隱約透過少女懵懂且又專注的眼神明白了她內心的糾結。
她心中興許不是完全無他,但她心裡裝的事太多,可能還來不及去細想感情的事。
他剎時理解,感動而又恐慌。
姚守寧外表活潑熱烈,實則她的情感含蓄,她此時這樣,是不是害怕她一去不復返,再沒機會與自己說一些話呢?
「守寧——」他眼睛酸澀,心中決定今日就是拼了這條性命不要,也要護她周全,不能讓她出事。
但她柔軟的手與他手指交扣,柔聲細氣的說:
「不要再阻止我啦,我答應過陳太微,要報答他的,人不能言而無信,你說是不是?」
她目光從未有過的柔和,眼裡帶著沒有再掩飾的情緒,她逐漸在釋放著自己的情感,不再克制。
陸執想要搖頭,但在她眼神之下,卻難以違心。
「可是,可是危險——」
「這是我的承諾,我也想要去獨自完成。」她溫聲的安撫,輕柔的道:
「你有你該承擔的責任,有你想做的事,如果你有需要背負的義務,我不會去阻止,但你也不能阻止我。」
如果今日他擔憂她出事,不惜一切阻止陳太微,如果他出事,姚守寧終生都不會再得以安寧。
「向他求助,是我的選擇,如今結果也應該我來承擔,你應該相信我的。」
「我不……」
世子心中越發恐慌,拼命的搖頭:
「守寧,你不要聽他的話,他並不是好人……」
「哼哼。」陳太微在一旁正大光明的偷聽兩人編排自己,不由發出冷哼聲。
「一直以來,我都藏在外祖父與你們的庇護之下,我也想要獨自解決一些麻煩,我想要成為與大家並肩而站的人,不是躲在誰的身後,只能預知而無法掌控自己的命運。」
她神情堅定:
「你等我回來好嗎?」
「……」陸執眼中含淚,倔強不語。
「等我回來之後,我們可以談一談之前的事,你我還有約定。」
……
夜色濃濃,陸執失魂落魄的從廢屋之中走出,眼中淚珠滾滾。
他從來沒有這一刻這樣的無力。
他曾十分自信,哪怕是面對厭惡的陳太微,數次在這妖道手中吃虧,世子也從未害怕惶恐。
但今日發生的事卻挫敗了他的自尊,他無力從陳太微手中奪下姚守寧。
就連他的這條性命,也是被姚守寧救下的。
以往他自信自己有劍在手,天下隨意可走,無人能留,他曾自信於自己可以護姚守寧周全,讓她不會遇險,如今才發現自己的力量仍很弱小,還不足以改變許多事。
陳太微先前說過的話浮現在世子心中,他說道:小子……實力弱了些,身負天命之力,卻不知使用……與你祖宗比起來……蠢貨。
那時他只覺得受到了羞辱,惱羞成怒,如今這句話卻如鞭子,反覆鞭策陸執的心。
……
姚守寧看著世子垂頭喪氣的離開,敏銳的察覺力讓她能感應到陸執離開時那一瞬間的難過、悔恨與自責,可惜一旁的陳太微一直盯著她,令她無法上前安慰陸執,只能不安的看著他離去。
「心疼了?」
陳太微幽幽的問。
姚守寧勉強擠出一絲笑意,既不承認也不否認,只是強打精神,問:
「陳太微,你想要讓我幫你做什麼事?」
「講道理——」陳太微慢條斯理的將手中握著的扶塵重新別回腰側,陸執離開之後,姚守寧信守承諾,這使得他心情愉悅,連原本險些顯出的原形本相都消失,恢復了之前清俊出塵的樣子。
「我好歹也活了幾百年,又救了你們的命,怎麼一口一個陳太微?」
「……那你想我怎麼稱呼你?」姚守寧有些彆扭的問,「孟,孟爺爺?」
「別胡說。」
陳太微怔了一怔,接著淡淡喝斥:
「我跟朱世禎當年也是結拜的兄弟,他娶了你姐姐,也算姻親,你叫我一聲五哥——」
他說到這裡,突然間眼中黑氣翻湧,一道道血絲自他眼中浮現,接著血痕鑽出他的眼眶,爬滿他蒼白的肌膚,遍布於他面容之下。
一條條青影高高鼓起,在他皮膚下鑽涌爬動,陳太微的表情逐漸猙獰,控制不住顯出鬼相本體。
『汩汩』的水流聲響中,他的胸口裂開一個碗口大的豁洞,胸腔內里處空空如也,心臟不翼而飛。
姚守寧被眼前這可怖的一幕嚇得魂飛魄散,陳太微的目光幽幽落在她臉上,透過她驚恐交加的神情,似是意識到了什麼,伸手去摸自己的胸口。
他修長白皙的五指摸到了胸腔處的空洞,漆黑的血液化為黑氣纏繞上了他的手指,他恍然大悟:
「哦,我已經是個無心無情之人,早斬斷七情六慾,還談什麼過去?」
意識到了這一點後,他的表情迅速變冷。
肌膚之下,拼命向外蔓延的黑色血管爬行的速度一滯,接著不甘的蠕動了兩下,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原路折回。
陳太微破開的胸口處鑽湧出黑色的絲線,修補著他的殘軀,拉扯他的『血肉』縫合,很快將那破開的胸腔修復,最後連衣裳也幻化為先前的青色道袍。
外溢的煞氣收斂回本體,鬼相被壓制,他的面容重新變得白皙無暇,睜開雙眼時,目光清澈,卻再不見情感的波動,整個人宛如一尊琉璃所制的假人——淡漠、疏離。
「叫我陳太微也行,只是一個稱呼而已。」
他淡淡的笑,似是彬彬有禮。
但他越是這樣,卻越使姚守寧頭皮發麻,下意識的『蹬蹬』後退,對他心生戒備。
「國師——」她小心翼翼的稱呼了一聲,不知為什麼,她總感覺陳太微此時心情十分惡劣:
「你留我下來,想讓我幫你做什麼呢?」
陳太微沒有反駁這個稱呼,而是聽了她的話後,臉上露出茫然之色。
他低頭細細的思索了半晌,一雙遠山似的秀眉皺起,仿佛十分苦惱的樣子。
「我想要回到過去。」
許久之後,他說出了這樣一個答案:
「可是,可是我不知道我想回到哪裡——」
他抬頭看向姚守寧,神情茫然,如同一個迷路的孩子:
「守寧,我的師父說,前路茫然,不知何去何從時,應該詢問自己的心,可是我的心已經丟失了,你說我到底是想去哪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