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老傢伙們動起來了(2/2)
「是!」
李承乾抱拳領命,轉身快步下台安排。
夏林又站了一會兒,看著台下那些年輕的、滿是熱血和忐忑的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浮梁,他也曾這樣站在一群半大孩子面前,告訴他們要去改變這個世道。
那時候,他們眼裡也有這樣的光。
時間過得真快。
他轉身走下點將台,孫九真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側,低聲道:「大帥,北邊最新消息,北漢騎兵主力還在飲馬河以北三十里處紮營,但派出了十幾支百人隊,沿河偵查。咱們的人照您的吩咐,只監視,不動手。」
「嗯。」夏林邊走邊問:「長安城裡,今晚怎麼樣?」
「各坊都加了巡守,沒再出大亂子。但宮門外聚的人還沒散,約莫還有兩三千,打著火把,喊打喊殺的。崔家、裴家府邸外也圍了些人,不過被金吾衛攔住了。」
「讓張柬之去處理。」夏林腳步不停繼續往前走:「告訴他,軟硬兼施。肯散的,發點米糧安撫。不肯散的,挑幾個帶頭鬧事的,當眾宣讀律法,然後抓起孫九真點頭記下:「還有一事。江南那邊,絲價糾紛,魏國議事堂已經回了函,同意派員共商。來的是————」
「誰?」
「肅親王。」
夏林腳步頓了一下,隨即繼續往前走,臉上露出笑意:「操,她倒是會挑時候。」
「大帥,要不要————」
「不用管她。那女人精得很,知道什麼時候該伸手,什麼時候該縮手。江南的事,讓她跟老張扯皮去。」
兩人說著,已經走到中軍大帳前。帳里燈火通明,幾個將領正在裡頭對著沙盤低聲討論,見夏林進來,紛紛行禮。
夏林擺擺手,走到沙盤前。沙盤做得精細,黃河、飲馬河、各條支流、山脈、城池,一目了然。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將領指著飲馬河北側一片區域:「大帥,北漢騎兵主力大概在這個位置。他們騎兵來去如風,咱們步兵多,恐怕追不上。」
「誰說要追了?」夏林拿起代表己方兵力的小旗,插在飲馬河南岸幾個關鍵渡口:「讓他們來。」
幾個將領面面相覷。
夏林沒解釋,又拿起幾面小旗,插在更北方的幾處山谷:「神機營提前埋伏在這兒。等他們渡河渡到一半,火炮齊發,打亂陣型。騎兵從兩翼包抄,截斷退路。步兵壓上,不必求全殲,只要把他們趕進這片沼澤地。」
他手指點向沙盤上一片標註為泥濘的區域:「進了沼澤,騎兵就是廢鐵。到時候,是圍是打,咱們說了算。」
絡腮鬍將領眼睛亮了:「誘敵深入,半渡而擊————妙啊!」
另一個年輕些的將領卻皺眉:「可北漢人也不傻,萬一他們不上當呢?」
「那就逼他們上當。」夏林看向孫九真:「九真,咱們在那邊的人,能動嗎?
」
孫九真沉吟片刻:「能動,但風險大。北漢王庭最近戒備森嚴,幾個王子正爭儲,互相盯得緊。」
「不用動王庭。」夏林手指在沙盤上劃了一條線:「派人去草原上散消息,就說長安大亂,李唐皇帝快壓不住場子了,關內空虛,正是南下搶糧搶人的好時機。消息要散得真,散得廣,最好能讓那幾個王子都聽見,誰先南下搶到功勞,誰就多一份爭儲的籌碼。
孫九真點頭:「明白了。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孫九真出去,夏林又對那幾個將領交代了些細節,這才讓他們各自回營準備。
帳里安靜下來。
李承乾掀簾進來,手裡端著個粗陶碗,熱氣騰騰:「師父,喝點薑湯驅驅寒。」
夏林接過來,喝了一口,看向李承乾:「心裡有疙瘩?」
李承乾沉默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弟子不敢。師父用兵,自有道理。」
「有疙瘩就說。」夏林在行軍榻上坐下:「憋著更壞事。」
李承乾在他對面坐下,猶豫片刻,還是開口:「師父,長安現在這局面————
光靠伯父一個人,撐得住嗎?我弟弟————他————畢竟還年輕。」
「年輕不是藉口。」夏林淡淡道:「我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跟突厥人拼命了。你伯父像他這麼大的時候,已經是有名的妓女克星了。」
他頓了頓,看向李承乾:「你擔心他,是好事,說明你們兄弟情深。但有些跟頭,得他自己摔,有些道理,得他自己悟。咱們能替他擋一時,擋不了一世。
這次我北上,你伯父坐鎮長安,就是要讓他看看老傢伙們是怎麼做事的。看完了,學多少,是他自己的造化。」
李承乾低下頭:「弟子明白了。」
「明白就好。」夏林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看著外面沉沉的夜色:「承乾,你記住,打仗不光是拼刀槍,更是拼腦子,拼心氣。北漢那些騎兵,看著凶,其實心裡也虛,草原上日子也不好過,他們漢化學了個形似神不似,勾心鬥角的學了去,休養生息是一點不沾,他們南下搶糧,是被逼的。咱們呢?咱們是守家衛國,背後是爹娘妻兒,是剛分到手的田地,是好不容易有點盼頭的日子。誰心氣足,誰就能贏。」
他轉過身,目光如炬:「這一仗,不僅要打贏,還要打得漂亮。打得北漢鳥獸散,打得長安城裡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徹底死心,打得全天下都知道,維新不是軟柿子,泱泱華夏不是病貓子。」
李承乾胸中一股熱氣翻湧,重重抱拳:「弟子,定不辱命!」
同一時間,長安城內,政事堂。
張仲春沒睡。他面前攤著一大堆卷宗,都是維新衙門這幾個月下來的各種文書、帳目、匯報。他看得很快,手指在紙上划過,偶爾停下來,用硃筆批註幾個字。
小武端了茶進來,輕輕放在他手邊:「伯父,歇會兒吧。
張仲春「嗯」了一聲,沒抬頭,繼續翻看。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摘下眼鏡,揉了揉發澀的眼睛:「你師父那邊,有什麼消息?」
「剛傳回來的,說大營那邊已經動員了,明日辰時開拔。」小武輕聲道,「陛下————陛下已經擬好了新的詔令,明日大朝就頒布。」
張仲春端起茶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他也不在意:「詔令怎麼寫的?念來聽聽。」
小武從袖中取出一份抄本,展開,輕聲念了起來。詔令不長,但措辭嚴謹,先肯定了維新以來「除政、分田畝、安黎庶」的成果,然後話鋒一轉,指出「近日有宵小之徒,借維新之名,行劫掠之實,壞法度,擾民生」,宣布即日起,所有清丈分田事宜暫緩,交由維新衙門統一覆核。同時頒布《勸農勸工令》,鼓勵百姓安心生產,並設立「屯墾營」,招募青壯隨軍北上,戰後分地。
念完了,小武抬頭看向張仲春。
張仲春閉著眼聽,聽完,點點頭:「還成,有點樣子了。不過光有詔令不夠,得讓底下人知道怎麼執行。」
他站起身,走到牆邊那幅大地圖前,手指在京畿幾個標紅的位置點了點:「這幾個縣鬧得最凶。明天一早,從維新衙門抽一批得力的人,帶上帳房、
文書、護衛,分頭下去。去了別急著抓人,先查查清楚到底是誰在背後煽動,是誰得了好處,是誰吃了虧。查明白了,該安撫的安撫,該懲戒的懲戒。記住,要公開,要讓人心服口服。」
小武認真記下。
「還有,」張仲春轉過身:「崔家、裴家那邊,你親自去一趟。告訴他們,陛下知道他們的忠心,但眼下這局面,他們得先避避風頭,這不是軟禁,是請他們暫時搬到城外的別院去住幾天,等風頭過了再回來。話要說得客氣,但意思要明白。」
「我明白。」小武點頭。
「至於宮門外那些聚眾的————」張仲春沉吟片刻:「讓張柬之帶金吾衛去處理。記住,先禮後兵。肯散的,每人發三升米,讓他們回家。不肯散的,當眾宣讀律法,然後抓領頭的。罪名按你師父說的,妨害新政,擾亂安民」。抓了人,直接送維新衙門大牢,公開審訊,依法判決。要讓所有人都看見,維新不是無法無天,維新是講王法的。」
一條條指令清晰明了,小武一一記在心裡。她看著張仲春疲憊的側臉,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浮梁,這位伯父也是這樣,熬夜看著帳本,籌劃著名怎麼把那一個個小小的書院撐下去,怎麼讓那些窮孩子有書讀,有飯吃。
那時候他還沒這麼多白頭髮。
「伯父,」她輕聲問,「您說————這次能穩住嗎?」
張仲春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嗨嗨,小場面。」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拿起筆:「去吧,按我說的去安排。天亮之前,我要看到所有事都動起來。」
小武躬身行禮,轉身快步離去。
張仲春又坐了一會兒,聽著外面漸漸瀝瀝又下起來的雨聲,忽然覺得有點餓。他從懷裡掏出那個扁錫壺,晃了晃,還有小半壺酒,就著涼茶和點心,一口一口慢慢吃喝著。
酒很辣,茶很苦,這的糕點賊他媽難吃。
他放下壺,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下四個字:維新綱要筆尖頓了頓,又添上兩個小字:初稿窗外,天色漸漸泛白。
雨又下起來了,長安城的輪廓在晨曦中漸漸清晰起來。
宮門緩緩打開,早朝的官員們打著傘,踩著積水,三三兩兩地走向太極殿。
他們臉上帶著疲憊,眼神里藏著不安,互相交換著低語,猜測著今天的大朝會,那位年輕的新皇帝,又會拋出什麼驚雷。
而城外的大營里,號角已經吹響。
炊煙升起,兵馬調動,鎧甲碰撞聲,馬蹄聲,軍官的喝聲,混成一片躁動而有序的喧囂。
夏林站在營門口,看著一隊隊士兵開出營門,走上北去的官道。
李承乾騎馬過來,在他身邊勒住韁繩:「師父,前鋒營已經出發了。」
夏林點點頭,翻身上了自己的馬,雨絲打在他臉上,冰涼,恍惚間回到了當年。
他抬起頭,看了看灰濛濛的天,又看了看遠處長安城巍峨的城牆。然後一抖韁繩:「走!」
馬蹄踏積水,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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