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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3章 天快亮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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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九真從陰影里踱出來時,李治正盯著燭火上的一縷青煙出神,那煙裊裊地升,散在政事堂高闊的樑柱間,沒了形狀。

窗外是長安城裡遠遠傳來梆子敲過三更的動靜。

「陛下。」孫九真的聲音一貫沒有起伏,作為一個資深的而且是跟了夏林多年的情報大佬,他的消息從來都是走在所有人的前面:「鄭家後門剛才溜出去兩頂小轎,往永陽坊那座宅子去了。轎子輕,沒跟從人。」

李治沒動,隻眼珠子轉過去瞧他。張柬之本來歪在椅子裡打盹,聞言一個激靈坐直了,甲葉子嘩啦一響。李承乾則放下手裡把玩的銅虎符,目光沉靜地看過來。

「永陽坊————」李承乾指尖在桌上劃了一下:「離左驍衛廢棄的校場不遠。那地方僻靜,院牆高,確實是個商量見不得光事情的好去處。」

「是。」孫九真點頭:「我們的人扮作賣夜食的,聽見裡頭有壓著嗓子的爭吵聲,斷斷續續的。鄭家、王家的人都在,還有幾個關隴來的。崔家和裴家————也有人去,但只是旁聽,沒怎麼說話。」

李治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著。

崔家和裴家,兩個是他的妻族,而且與母親關係密切,至少都是明面上支持維新的。

「他們倒是謹慎,知道給自己留後路。」

張柬之揉著惺忪睡眼,打了個哈欠:「這幫老狐狸,聚在一塊能憋什麼好屁。肯定是琢磨著怎麼對付咱們呢。」

李治終於動了動,他把身子往後靠進龍椅里,椅背冰涼堅硬,硌得他不太舒服,每次被那雕龍畫鳳弄得渾身生疼的時候,他就特別想念浮梁小院裡的藤椅「使絆子————他們現在也就剩下這點能耐了。」他輕輕說著,像是自言自語:「盧家一倒,他們就像被抄了窩的老鼠,急著找新洞鑽。只是這次,他們怕是要失算了。」

他看向孫九真:「九真,你說,這火候還差多少?」

孫九真垂著眼皮:「回陛下,柴禾是夠幹了。就差一陣東風,或者————」他頓了頓:「一把扔上去的火油。」

「火油————」李治沉吟著:「他們想放火,想搞亂長安趁機把水攪渾。可這把火,光靠他們自己,怕是燒不起來。他們最擅長的,是鈍刀子割肉。」

李承乾接口:「那就讓他們覺得有機會。覺得我們忙於整頓內務,無暇他顧。覺得城防有隙可乘。更要讓他們覺得,朝中還有的是他們的人,可以裡應外合。」

小武端著一盤新切的梨進來,輕輕放在桌上,聞言蹙眉:「讓他們覺得朝中還有他們的人?這會不會太險了?萬一他們真以為勝券在握,鬧出大亂子————」

「小武放心。」李承乾拿起一塊梨,汁水淋漓地咬了一口:「神機營的炮口,早就校準了他們可能聚集的每一個窩點。城裡每條大街小巷,柬之都安排了人手。他們不動則已,一動,就是自投羅網。至於朝中那些人————正好藉此機會,一併清理。」

李治拿起一塊梨,在指尖轉著:「九真,那把油,你想怎麼添?」

孫九真抬起眼來,臉上帶著幾分輕車熟路的笑容:「讓他們覺得,機會比想像的更好。比如城西庫房的守軍被臨時抽調了大半,去幫維新衙門清點盧家抄沒的財物去了。還有————尚書省幾位老大人,對陛下近日的舉措頗有微詞,似乎正在聯名上書。」

「聯名上書?」李治嘴角微微上揚:「這倒是他們慣用的伎倆。以為把持了文書往來,架空了朕的旨意,就能讓維新之事不了了之。」他看向李承乾:「大哥,浮梁那邊的人,什麼時候能到齊?」

李承乾放下梨核:「最後一批明日晌午前就能進城。五百人,都是政務的好手。只要陛下一聲令下,立刻就能填補各處空缺。」

「好。」李治把梨放進嘴裡,慢慢嚼著:「那就把火燒得旺些。九真,按你說的去辦。讓顧愷之把查到的那些帳目,也透一點風出去,尤其是牽扯到朝中那幾個老傢伙的部分。」

孫九真躬身,像來時一樣,悄無聲息地退回到陰影里。

張柬之看著孫九真消失的方向,咂咂嘴:「這老孫,神出鬼沒的。不過陛下,您真打算讓那些老傢伙聯名上書?到時候朝堂上怕是又要吵翻天了。」

「讓他們吵。」李治目光重新落在跳躍的燭火上:「不吵,怎麼知道還有誰躲在暗處?不吵,我們的人怎麼名正言順地接手那些位置?」

第二天,長安街面看著還和往常一樣。挑擔賣炊餅的吆喝著「剛出爐的熱炊餅」,茶樓里說書先生拍著驚堂木,講著前朝演義,綢緞莊的夥計在門口賣力招攬著路過的婦人小姐。

只是那巡街的金吾衛,步伐似乎比往日更整齊些,眼神掃過街面時,也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警惕。

維新衙門新貼出的告示底下,圍的人比昨日更多了些。「徹查官員財產」那幾個字就如這春雷滾滾,炸得人心浮動。有那穿著半舊長衫的寒門士子,擠在人群里,眼睛發亮地盯著告示上的每一個字,低聲與同伴交換著興奮的眼神,也有穿著綾羅綢緞的富戶員外,搖著頭,嘆著氣,匆匆離開,背影透著不安。

午後,顧愷之拿著一卷文書求見。此刻的他眼底帶著血絲,顯然也是好幾日都沒有安眠了。

「陛下,這是從鄭家那三家商號里抄檢出的部分帳目副本,還有幾封與北漢往來密信的摘錄。」顧愷之將文書呈上:「雖非全部,但已能窺見其通敵牟利之猖獗。生鐵、藥材、鹽,甚至涉及軍械圖樣,都敢往外賣。時間、數目、經手人,皆有跡可循。其中還牽扯到戶部兩位侍郎,和一位門下省的給事中。」

李治翻看著那些摘錄,上面清晰地記載著某年某月某日,送出生鐵多少斤,換取金沙多少兩,某次邊軍淘汰的舊甲胃,被改頭換面運出了關————他的手撫過紙面,冰涼的觸感透過指尖。

李治看著這些東西,臉上露出冷笑來。

這些盤踞在帝國肌體上的碩鼠,不僅啃食著根基,還將爪牙伸向了關防,甚至滲透到了朝堂的核心。

「先收著。」李治沒有立刻發作,將文書輕輕放在案頭:「等魚兒咬鉤咬得再死些,再把這些東西連鍋端出來,曬在太陽底下。」

顧愷之躬身:「臣明白。只是————陛下,消息若透露出去,恐打草驚蛇。」

「要的就是讓他們驚。」李治目光落在窗外庭院裡一株開始抽新芽的海棠上:「蛇受了驚,才會露出破綻,才會慌不擇路。我們也正好看看還有哪些人會和這幾條蛇纏在一起。」

顧愷之不再多言,行禮退下。

傍晚時分,孫九真再次出現在書房,依舊是那副沒什麼表情的死樣子。

「消息透出去了。」他言簡意賅:「鄭家那邊,書房裡的燈亮了一夜。今早,他們名下幾個糧行的掌柜,都被叫去問話。王家、崔家那邊,也開始頻繁派人出城,往莊子上去。朝中那幾位,也開始悄悄聯絡門生故舊。」

李治點點頭,用手指蘸了茶水,在光亮的桌面上無意識地畫著:「北邊呢?有動靜麼?」

「北漢那邊,有幾支小股馬隊,扮作行商,在邊境幾個榷場附近轉悠。人不多,行跡有些可疑,但還沒越界。」

「嗯,看來是在試探。」李治抹掉桌上的水漬:「讓他們繼續轉悠。大哥那邊怎麼樣了?」

「世子爺已布置妥當。神機營全員待命,各處要害都安排了人手。柬之的人也撒出去了,混在街面上,盯著各家的動靜。浮梁來的人,已經召集安排在城南的驛館住下,隨時聽候調遣。」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李治卻覺得心頭那股滯悶感並未減輕。他走到殿外,春夜的風格外柔和,帶著萬物復甦的暖意,吹在臉上,卻拂不去心頭的沉重。

星河低垂,倒叫明日是個艷陽天。

小武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將一件薄披風輕輕搭在他肩上。

「陛下,夜裡風涼。」

李治「嗯」了一聲,沒回頭:「師姐,你說,父親若在,會怎麼做?」

小武沉默片刻,聲音輕柔道:「師父若在,會告訴陛下,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決斷,只能自己下。但他也會說,該用的人,就要毫不猶豫地用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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