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3章 天快亮咯(2/2)
小武沉默片刻,聲音輕柔道:「師父若在,會告訴陛下,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決斷,只能自己下。但他也會說,該用的人,就要毫不猶豫地用起來。」
李治望著被星光照出朦朧輪廓的殿宇飛檐,不再說話。他知道,這把火一旦燒起來,就再沒有回頭路了,只能按照破釜沉舟那路子走去,從這之後就再也不會有千年的世家了,而沒了世家,恐怕皇權也————
而這不是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而是不見硝煙的權謀廝殺,每一步都踩在人心的鋼絲上0
接下來的兩日,長安城陷入一種詭異的平靜。
維新衙門的差役依舊按部就班地清查著帳目,張貼著告示。
街市依舊開業,人流如織。
但那平靜之下,暗涌越發湍急。鄭家、王家的幾處產業悄悄關了門,說是盤帳。崔家、裴家倒是沒什麼大動作,只是往宮裡遞了幾次帖子,求見陛下與幾位貴妃。
一些平日裡與鄭、王兩家走動頻繁的官員,也紛紛告病,不再上朝。而更值得注意的是,尚書省和門下省的一些日常政務,開始出現遲滯,一些本該迅速批覆的文書,被以各種理由壓了下來。
李治坐在太極殿上,聽著底下官員們言不由衷的奏報,看著他們閃爍不定的眼神,心中一片清明。他知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馬上就要捅破了。
那些世家,正在用他們最擅長的方式一通過把持行政中樞,架空皇權,來做最後的抵抗。
這日散朝後,李治沒有立刻回後宮,而是信步走到了宮城的高處。從這裡,可以俯瞰大半個長安城。鱗次櫛比的屋瓦,縱橫交錯的街巷,百萬生民在此休憩生計。晨光灑在朱牆碧瓦上,鍍上一層金輝,一切都顯得那麼安寧祥和。
李承乾不知何時來到他身邊,與他並肩而立。
「看這長安。」李治輕聲道:「千百年來,多少人在這裡爭權奪利,起高樓,宴賓客,房倒屋塌————可它依舊在這裡。」
李承乾目光掃過下方的城市:「是啊,它就在這裡。誰當家,誰做主,對它來說,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生活在其上的人能不能安居樂業。」
「所以我們做的,是對的嗎?」李治問,更像是在問自己。
「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該不該做。」李承乾的聲音很穩,大哥自是有大哥的樣子:「他們趴在這江山社稷上吸血太久了,久到以為自己才是主人。我們再不動手,這李唐,就真的要爛到根子裡了。現在他們還想用老辦法來拿捏你,覺得離了他們,朝廷就轉不動了。」
一陣風吹過,揚起兩人的衣角。李治深吸一口氣,空氣中帶著春日特有的泥土芬芳和隱約的花香,但後調卻有著一股子血腥氣味。
「那就讓他們看看,離了他們,朝廷會不會轉。」李治的語調此刻像極了夏林,簡直就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也是時候讓那些新來的面孔亮亮相了。」
李承乾側頭看他,兄弟二人的目光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絕。
當日下午,維新衙門再次貼出告示。
這一次,不再是泛泛而談,而是直接點了鄭家、王家等五家的大名,言其「涉嫌通敵牟利,隱匿田產,抗阻新政」,著即查封其名下所有產業,一應帳目、文書、貨殖,全部封存待查。
相關主事之人,限一日內至維新衙門接受訊問,逾期不至者,以抗命論處。
告示特意沒有提及崔家和裴家,這大概也是李治給他們這些大世家最後的體面了,就是看他們自己能不能把握住這次機會。
告示一出,全城譁然。
那幾家被點名的府邸門前,瞬間被維新衙門的差役和奉命協防的兵士圍得水泄不通。
封條貼上朱門,帶著一種冰冷的決斷,這是皇帝徹底撕破臉皮了。
街面上的人群遠遠圍著,指指點點,議論紛紛,有幸災樂禍的,有兔死狐悲的,更多的則是茫然和觀望。
與此同時,一場無聲的換血也在皇城內的各個衙門悄然進行。
就在鄭家等府邸被圍的同一時間,一隊隊穿著樸素、行事幹練的陌生面孔,持著由皇帝和維新衙門聯合簽發的任命文書,走進了尚書省、門下省、戶部、吏部等關鍵衙門。
他們沒有任何寒暄,直接接管了被故意積壓的文書,接手了停滯的工作,動作迅速而高效,仿佛早已對此地的運作規律了如指掌。
那些原本還想借著拖延公務來施加壓力的官員,看著這些空降而來的「新人」,看著他們毫不費力地處理著那些被自己視為難題的政務,臉上寫滿了錯愕。
他們試圖質疑,試圖阻撓,但在那些冰冷的任命文書和肅立一旁的禁軍士兵面前,所有的掙扎都顯得蒼白無力。
鄭府內,隱約傳來哭喊。
王家家主試圖從後門離開,被守在那裡的兵士客氣而堅決地攔了回去,而被刻意「放過」的崔家、裴家,則大門緊閉,府內氣氛凝重。因為他們知道,這把火雖然沒有直接燒到他們頭上,但這也不過是看在家中女兒的面子上沒有把事情做的太難看,而這會兒他們要是還不懂事,下一輪必然有他們兩家之中的一家,而且是誰割的肉少誰家的名字就會出現在告示之上。
夜幕再次降臨長安。
這一夜,許多人家註定無眠,被查封的府邸內燈火通明,抄家、清點、抓捕————一系列行動正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而皇城內的各個衙門,許多房間也依舊亮著燈,那些新來的浮梁系官員,正埋頭於堆積如山的案牘之中,他們當下的任務就是要儘快理順被故意攪亂的政務,讓帝國的中樞重新順暢地運轉起來。
李治沒有睡,他坐在燈下,翻閱著顧愷之送來的詳盡罪證匯總。
那些數字,那些交易,那些暗通款曲的記錄,觸目驚心。
小武默默為他續上熱茶,燭光在她沉靜的側臉上跳躍。
「陛下,天快亮了。」她輕聲說。
李治抬起頭,望向窗外。東方天際,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宮牆下,隱約傳來了換崗士兵整齊的腳步聲,以及馬車駛過御道時車輪發出的轆轆聲,那是新的一天開始運轉的徵兆。
「是啊。」他放下手中的文書,長長舒了一口氣,「天,快亮了。師姐,是成是敗,就看今日這一遭了,我不信他們還能沉得住氣。」
這會兒蜷在大殿旁邊角落掂了個墊子就呼呼大睡的張柬之終於坐起了身來:「師姐,整點吃的吧,我餓壞了。」
小武出奇的沒有跟他針尖對麥芒,而是輕輕點頭:「我這便去準備,不過恐怕不會太快,整個內侍府我都已經清空,你們每個人每日的餐飲都是我一人負責,將就些吃。」
「辛苦師姐了。」李治輕輕握了一下小武的手。
「你不要去聽那廝的慫恿到外頭去亂吃,當下你真的特別危險。」小武指了指張柬之:「聽見沒有,不要再帶陛下到處溜達了,很危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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