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4章 一柄嶄新的利刃(2/2)
甘露殿裡,炭火燒得噼啪響,三娘端坐御座,臉比往日更瘦削,看著憔悴無比,眼神直直釘在走進來的李承乾身上。
殿裡,除了長孫無忌、房玄齡、韋定方這些老臣,還有幾個穿著四品以上官袍的官員站著,他們大多出身不高或在軍中熬過或在地方干出過實績,是朝里新起來的「少壯」一派。
此刻殿內氣氛沉得能擰出水,三方人馬,頭一回在這種情形下碰面。
「承乾。」三娘的聲音如冰刺骨:「你真是長大了,翅膀硬了。連兵圍宮城威逼朕躬的事都幹得出來。你眼裡,還有沒有朕這個姑母?還有沒有李唐的王法?」
李承乾撩袍,規規矩矩行了個大禮,姿態放得低,話卻不軟:「侄臣叩見陛下。侄臣這麼做,實在是被逼無奈。再不動,只怕有人要學魏國那套,逼您退位!到那時,李唐的基業,父王與陛下的心血,就全完了!侄臣寧可挨千萬人罵,也不能看著國祚就這麼斷了!」
「胡說八道!」韋定方忍不住吼出來,手指幾乎戳到李承乾鼻尖:「陛下坐鎮中樞,幾個跳樑小丑能翻起什麼浪?分明是你藉機生事,擁兵自重,盯著那個位子!」
「韋將軍!」李承乾猛地抬頭,目光如刀:「要是沒兵,今天坐在這甘露殿裡說話的,恐怕就不是陛下了!還是說————」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長孫無忌,又掃過那幾個低著頭的少壯派官員:「有人就盼著這樣,好趁亂摸魚,干點別的事情?」
那幾人臉色變了變,嘴唇動了動,沒敢吭聲。
長孫無忌這時才又開口,字字卻沉:「世子擔心國事,這份心是好的。可治國不是打仗,講究的是規矩和平衡。世子帶著兵馬來,到底想於什麼?莫非真要學那些莽夫,行廢立之事?這條路,走上可就回不了頭了,世子想明白了?」
這話極重,直接把李承乾逼到了懸崖邊上。
李承乾沒動氣,反而吸了口氣,臉上露出點痛色:「長孫相公言重了。我要真有那心思,何必在這兒跟諸位費話?城外的兵馬,都是打過仗的老兵,精銳中的精銳,真要動手,小小甘露殿攔得住?」他轉向三娘,語氣懇切起來:「陛下,侄臣要的不是那個位子,是要李唐的江山穩穩噹噹。」
他停了一下,環視殿裡神色各異的人,聲音清楚:「現在的局面,大家都清楚。諸位各有各的算盤。陛下和世家,要社稷穩,皇權不能丟、長孫相公和各位老臣,要朝局清,說話得有分量,不能讓皇上一個人說了算、我身後這些人,要改掉那些爛規矩,削掉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特權,給寒門出路。但事情不能這麼僵著,自己人跟自己人耗著。」
房玄齡聽了,長長嘆口氣,臉上皺紋深邃了起來:「世子說的,是有些道理。可不知道世子有何高招?」
「所以得談。」李承乾目光堅定,從懷裡摸出一卷厚厚的文書,由內侍接過,放到御案上:「這是我與軍中弟兄及地方上一些干實事的官員,花了幾個月弄出來的《維新疏略》,請陛下和各位相公看看。」
他迎著三娘審視的目光,接著說:「裡頭的東西許是稚嫩,但事到如今倒卻也不失為一個好出口,不知道諸位相公願意給承乾這個機會否?」
三娘看著案上那能壓垮龍案的文書,又看看殿下身形挺拔目光灼灼的侄子,心裡自然便是五味雜陳。
當然,她也氣他這麼逼她,那些兵從哪來的,她還能不知道麼?那麼好的裝備那麼強的素養那麼魁梧的身形,她還能不知道那是誰的人!?他寧可把這些給侄子都不肯給兒子。
可轉念一想又隱隱有一絲說不出的酸楚和慰藉。
承乾這孩子到底是長大了,不再是需要她護著的娃娃,他看見了這帝國爛到根子裡的膿瘡,用最狠的方式逼著所有人去剜。只是年輕的臉上滿滿寫著的不是李唐的王子,而是那狗賊的弟子。
長孫無忌走上前,拿起那捲《維新疏略》,沒急著翻開,在手裡掂了掂,目光深深地看著李承乾,語氣重得很:「世子,這法子或許能解眼前的急,可權力這東西,動一動就牽全身。皇權弱了,門閥倒了,看著是平衡了,實際像在刀尖上跳舞,埋的禍根更大。你想過沒有?」
「我想過。」李承乾迎上他仿佛能看透人的目光,聲音卻穩當的很:「可要是死抱著老規矩不變,就是等死。長孫相公讀的書多,知道古今興衰,該明白不變不通、不進則退的道理。與其在死局裡把最後一點元氣耗干,不如一起拼條活路出來,搏個不知道好壞但總歸有點盼頭的將來。至少,先把李唐的國號保住,舅父!」
殿裡靜了很久,只聽得見炭火偶爾的噼啪,每個人臉色都沉得厲害,都在心裡掂量,盤算和掙扎。
風雪在窗外打著旋拍著窗欞,寒意更重了幾分,直往骨頭縫裡鑽。
三娘慢慢閉上眼,指尖在冰冷堅硬的龍椅扶手上無意識地敲著,那細微的聲響在寂靜的大殿裡格外清楚。過了好一會兒,她猛地睜眼,眸子裡是掙扎後的決絕和疲憊。
「傳旨。」她的聲音有點啞,也有些無奈:「即日起,閉朝七日。叫太子李治、蜀王世子李承乾、宰相長孫無忌、房玄齡、韋定方————還有《維新疏略》里提到的相關官員,到政事堂,商議新政的細則。」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殿裡神色各異的眾人,最後定在李承乾那張年輕的臉上。
「談得攏,大唐或許還有條活路,能重新站起來。」
「若談不攏————」
她沒再說下去,但那沒說完的話里藏著的風暴和血腥氣,讓殿裡所有人,包括李承乾,脊梁骨都竄上一股冷氣。
宮門外的士兵依舊在風雪裡等著,像鐵打的,等著殿裡那場決定帝國命運的談判結果。而長安城的百姓,躲在家裡,聽著窗外嗚咽的風聲,心裡七上八下地猜著,這座千年帝都要迎來怎樣一場天翻地覆。
醉仙樓的雅間裡,幾個消息靈通的富商湊在一起,桌上酒菜沒動幾口,壓著嗓子交換聽來的零碎消息。
「聽說了沒?宮裡————怕是變天了。蜀王世子帶著兵殺回來了!」
「唉,這世道————誰想得到呢?魏國那邊連皇帝都不要了,咱們這兒————世子爺直接動刀子了。
「等著瞧吧,這長安城的天怕是要換了。就不知道這新天,是福是禍————」
>